第3章 古玉镇墟，宿命微牵

篝火噼啪作响，干枯灌木燃烧时扬起细碎火星，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

乱石洼地之上，血腥味与墟瘴独有的腐腥之气还未散尽，只是被篝火暖意冲淡了几分。满地墟瘴尸骸已经被苏清墟简单挪到洼地外侧，那些魔物残破躯体静静伏在荒草乱石之间，像是无声的警戒，提醒着这片北荒古墟的凶险。

苏清墟方才将最后一枚墟核擦拭干净，收入随身兽皮袋中。指尖摩挲着袋口粗糙兽纹，她抬眼望向篝火对面的沈长卿。

少年正垂着目光，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手臂上那些被墟瘴利爪划出来的浅伤，已经敷上疗伤药膏，微凉药力缓缓渗入皮肉，刺痛一点点消退。药膏只是凡域散修最常用的基础疗伤之物，算不上名贵，可沈长卿肉身恢复速度，却远超苏清墟认知里的引息修士。

不过短短片刻，伤口表层便已经凝出一层薄薄血痂。

“你的肉身，很强。”苏清墟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声音过大，惊扰了游荡在夜色深处的高阶墟瘴，“寻常引息修士，被墟瘴瘴液划伤，至少要一两日才能止住皮肉溃烂，你这般愈合速度，已经接近凝脉修士的肉身底子。”

沈长卿缓缓收回手掌，抬眸看向跳动的火光。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异样。

从碎石堆苏醒那一刻起，他便隐隐感觉到，这具躯体看似虚弱、丹田修为仅仅停留在引息初期，肉身底子却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雄浑底蕴，像是深埋地底的万古古玉，表层蒙尘，内里却坚不可摧。

只是这股底蕴如同被枷锁封印，他调动不得，唯有在生死搏杀的瞬间，才会溢出一丝微末本能，化作那些刻入神魂的厮杀路数。

“我不清楚缘由。”沈长卿淡淡回应，目光落向远处沉沉的古墟黑影，“记忆空白，很多事，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苏清墟闻言轻轻点头，不再纠结肉身之谜，伸手轻轻抚过腰间悬挂的那块古朴玉饰。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白玉，玉质并非绝顶名贵，表面布满细密古老纹路，触手温润，方才在沈长卿斩杀墟瘴群的时候，这块古玉便一直微微发烫，直到厮杀落幕许久，余温依旧萦绕不散。

今夜初见沈长卿之时，古玉骤然滚烫、识海闪过那道血色战场虚影的异象，还在她心头盘旋。

她自幼佩戴此玉，乃是祖上代代相传之物。长辈只叮嘱她，此玉可挡邪祟、镇墟瘴，其余秘辛语焉不详。这么多年行走北荒古墟边缘采集墟药，古玉也曾遇见过不少瘴气与凶物，却从未像今夜这般反应剧烈。

仿佛这块沉寂无数岁月的古玉，在看见沈长卿的那一刻，被唤醒了某种沉睡的共鸣。

“这是我家传古玉。”苏清墟像是察觉到沈长卿不经意间扫过来的视线，索性主动将古玉轻轻托在掌心，借着火光展示给他看，“从小到大一直随身带着，能隔绝一部分墟瘴瘴毒，算是我行走古墟最大依仗。”

沈长卿目光落在古玉繁复纹路之上。

仅仅只是一瞥，识海深处猛地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无数破碎、模糊、毫无逻辑的画面轰然一闪而过——崩碎的九天大陆、漫天坠落的星辰、血海之上对峙的两道身影，还有一枚和眼前这块古玉纹路隐隐同源的至宝，悬浮在混沌云海之间，散发出镇压轮回囚笼的浩瀚伟力。

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刹那，所有幻象烟消云散，只余下识海深处残留的阵阵钝痛，像是有一股无形力量，强行将这些记忆碎片重新封印压下，不许他窥探。

沈长卿眉头微蹙，指尖下意识攥紧。

又是封印。

从苏醒到现在，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他过往的记忆，只允许零星碎片偶尔泄露，绝不许完整往事浮现。

“怎么了？”苏清墟留意到他神色细微变化，连忙收回古玉，关切问道，“是伤口又疼了？还是瘴毒入体？”

“无事。”沈长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识海躁动，神色恢复平静，“方才看玉上纹路，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幻影，抓不住。”

苏清墟闻言，心头震动更甚。

就连她自己，都看不懂古玉上面这些古老纹路，沈长卿仅仅看上一眼，便能引动异象？

宿命二字，第一次清晰浮现在她心底。

她冥冥之中生出一种笃定：自己与这名失忆少年的相遇，绝非偶然。就好像轮回辗转，千万载光阴流转，她们本该在此处相逢。这份念头毫无来由，却扎根心底，挥之不去。

篝火火星轻轻扬起，落在两人之间，转瞬熄灭。

苏清墟沉默片刻，整理思绪，开始为沈长卿娓娓道来凡域边陲格局，这也是她方才打算去往青宁城路上，要跟沈长卿讲明白的生存现状。

“你失忆，不清楚凡域边陲局势，我跟你说说。”

她声音平缓，娓娓叙述。

这片大地唤作凡域，只是九天破碎之后遗落的一块边角残陆，广袤却封闭，大道残缺，天地之间天然笼罩一层无形枷锁，桎梏所有修士修行上限。

而青宁城，便是北荒古墟外围最大一座人族城池，方圆千里人族散修、底层修士，大多以青宁城作为落脚之地。

城内势力两分。

其一，落霞谷，也就是她曾经求学修行之地。落霞谷行事偏温和，收揽散修，广开坊市，规矩宽松，不喜欢仗势欺压底层修士，只是宗门顶尖资源永远向核心弟子倾斜，普通外门弟子很难得到真正的大道传承。她资质平平，只是落霞谷一名普通外门弟子，平日里靠出入北荒古墟采集墟药换取灵石补贴修行。

其二，青岳宗。

说到青岳宗三个字，苏清墟语气微微一沉。

“青岳宗，是青宁城周边最强势力，宗门修士众多，行事霸道，垄断大半墟核、墟药交易渠道，外门弟子常常会在古墟外围拦截散修，劫掠狩猎收获，也就是我们方才半路遇到的那伙劫掠之人。”

沈长卿静静听着，漆黑眼眸之中不起波澜。

青岳宗。

他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今夜半路遭遇的劫掠小队，便是出自青岳宗外门。今日只是第一层仇怨，来日若对方不肯善罢甘休，难免再起纷争。

“除了两大宗门，青宁城还有城主府。城主府执掌城防律法，维持城内秩序，可城主府实力有限，城外古墟地带，律法约束力近乎为零，全凭实力说话。”苏清墟继续补充，“城外荒野、北荒古墟，弱肉强食，强者夺宝，弱者殒命，乃是常态。只有踏入青宁城城墙之内，才能勉强得到庇护。”

沈长卿微微颔首。

很简单的生存法则，哪怕记忆破碎，刻在神魂深处的阅历，也让他瞬间通透。

城内有秩序，城外无规矩。

“北荒古墟，则是青宁城外围最大险地。”苏清墟望向窗外沉沉荒墟黑影，“古墟深处藏着无数机缘，也藏着难以想象的凶险，墟瘴生灵遍布，越往深处，魔物实力越强，传闻古墟最深处，甚至留存着万古遗迹残痕，只是极少有人能够活着抵达。”

讲完格局，苏清墟又简单介绍墟瘴生灵的基础特性。

墟瘴并非天生野兽，乃是天地之间溢出的紊乱瘴气，长年累月凝聚成型，诞生灵智，肉身强横，大多畏惧明火，弱点各有不同。低阶墟瘴雏形，依靠本能集群狩猎，高阶墟瘴，甚至诞生不俗智慧，懂得设伏围猎人族修士。

沈长卿认真聆听。

这些属于凡域当下的知识，是他苏醒之后极度欠缺的东西。

他拥有万古厮杀本能，却不熟悉这片凡域当下的规则、势力划分、魔物特性。想要探寻记忆真相，想要安稳恢复修为，青宁城，便是最好的起点。

“休整一夜，天亮动身。”沈长卿轻声开口，定下计划，“前往青宁城，墟核兑换灵石灵药，固本培元，打探情报。”

苏清墟见他与自己想法不谋而合，轻轻一笑，火光落在她清秀面庞，柔和几分：“正是如此。不过路上依旧不能放松警惕，青岳宗外门劫掠之人，常在通往青宁城的官道分支埋伏，我们最好走偏路绕行，避开主道哨卡。”

商议定前路，两人分工守夜。

今夜凶险未消，血腥味容易吸引更强魔物，万万不可双双沉睡。

沈长卿主动承担后半夜值守，苏清墟负责前半夜。

苏清墟没有推辞，连日出入古墟采药，加上今夜灵气透支，早已疲惫不堪。她稍稍挪动身躯，靠着一块平整大石，闭目调息，运转功法缓慢恢复损耗的灵气，腰间那块祖传古玉依旧贴着肌肤，温热绵长。

篝火静静燃烧。

时间缓缓流淌，夜色越来越深沉。

洼地之中，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响，以及远处荒野偶尔传来的几声魔物低啸。

沈长卿独自静坐，目光沉静扫视四方荒野，神识全力铺开，感知方圆动静。

他的神识感知，同样远超引息修士水准，仿佛与生俱来，只是识海封印压制，无法全力舒展，仅仅只能覆盖数百丈范围，可清晰度，依旧惊人。

夜风掠过荒草，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沈长卿眉心那一缕极淡金色纹路，再度悄然亮起一丝微光。

这一次，没有转瞬熄灭。

微光极淡，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唯有虚空深处那一道遥遥俯瞰凡域的淡漠视线，清晰捕捉到这一缕道痕苏醒的迹象。

“轮回残魂，苏醒了？”

一道无喜无悲的意念，无声回荡在九天囚笼之外，没有声音，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

“凡域枷锁，可困肉身，可封记忆，却封不死烙印神魂的轮回道痕……有趣。”

“不过，囚笼既定，轮回既定，就算苏醒，又能掀起何等风浪？”

意念缓缓消散，那道来自天道监察的视线，依旧悬在北荒古墟上空，牢牢锁定沈长卿的气息，如同猎人盯住猎物。

沈长卿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天道视线盯上。

他只是隐隐感觉到，虚空之中，似有一道冰冷目光遥遥落于己身，如芒在背。

沈长卿猛地抬眼，望向漆黑天穹！

夜空乌云厚重，星月无光，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股被窥视的寒意，真实无比。

他五指悄然攥紧，一股潜藏在神魂最深处的桀骜，隐隐躁动。

就算记忆全无，就算修为低微，那一份属于轮回者的傲骨，不曾磨灭。

若天要囚他，那他，便逆这囚笼。

片刻之后，那股窥视感缓缓褪去，仿佛对方只是远远一瞥，并未打算此刻出手抹杀。

沈长卿缓缓松开手掌，眸光深邃。

凡域，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片残陆，不仅仅是流放之地，更是一座牢笼。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渐走向尾声，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抹极淡鱼肚白。

前半夜守夜结束，苏清墟缓缓睁开双眼，灵气已经恢复大半。她看见沈长卿依旧端坐，身姿挺拔，目光警惕望向荒野，一夜值守，不见半分懈怠。

“天亮了。”苏清墟轻声开口。

沈长卿收回远眺目光，看向东方天际那一缕晨光，缓缓起身，拍去衣衫上尘土碎石。

篝火余烬还冒着淡淡的白烟，一夜休整结束，前路在晨光之中徐徐展开。

去往青宁城的路途，即将开启。而凡域这座巨大囚笼，从沈长卿苏醒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一点点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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