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初入青宁，两宗分庭

荒祠的残梦，直到天光刺破云层，依旧缠在沈长卿神魂深处。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一层薄汗。

梦里尸山血海、断裂战戈、漫天法则光雨……明明历历在目，可只要他刻意去抓细节，那些画面便如同指间流沙，飞快模糊消散，只剩下一股沉到骨髓里的苍凉，久久不散。

“我到底是谁。”

沈长卿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按在眉心。

方才梦里一闪而过的温热感还残留着，好像有什么金色印记藏在皮肉之下，只是他内视经脉，却什么异常都瞧不见——唯有识海上方，那层无形的天道封印如旧，沉甸甸压着，不让深处的记忆往外泄露半分。

昨夜守在祠门口的苏清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晨光斜斜穿过破漏的祠顶，落在她脸上，昨夜她恍惚看见的那道淡金光影，此刻早已不见踪影。她犹豫了一下，终究只当是守夜疲乏、眼花错觉，没有多问，只是轻声道：“醒了？天已经亮了，该动身了，再晚些，到青宁城就要入夜关门。”

沈长卿起身，拍去衣上尘土。

肉身亏空还在，经脉依旧滞涩，修为稳稳停在引息中期，可经过昨夜那一场残魂入梦，他心底多了一份旁人没有的沉重笃定——自己绝不是一个寻常失忆少年。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

二人收拾简单行装，离开这座荒弃多年的山祠，顺着官道残迹，朝着青宁城的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路边渐渐多了修士往来。

有背着药篓、面色憔悴的散修；有腰间挂着统一玉牌、步履傲慢的宗门弟子；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身上沾着墟瘴黑血、刚从古墟狩猎归来的猎人。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彼此之间大多保持距离，偶有争执，也多是为了一株灵药、一小块墟材，口角之间便暗藏杀机。

沈长卿一路不说话，目光却没闲着。

他神魂本能依旧锐利如刀，不动声色打量每一个路过修士的气息流转、步法习惯、灵力运转的破绽。万古厮杀的烙印刻在神魂里，不需要刻意去想，一眼就能看出谁虚有其表、谁藏有后手、谁只是硬撑门面。

苏清墟走在他身侧，留意到他这份异于常人的冷静，心底那股莫名的宿命感，又重了一分。

“前面就是青宁城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苏清墟抬手指向前方。

地平线上，一道高大厚重的城墙拔地而起，灰黑色砖石绵延看不到头尾，城头上立着巡逻修士，灵光流转的禁制纹路顺着城墙游走，远远便能感受到一层淡淡的镇压之力。

这便是凡域边陲重镇——青宁城。

越靠近城门，人流越密。

有平民挑着柴米蔬果，打算入城贩卖；也有修士骑着低阶荒兽、扛着兵器，或是提着装满墟核的布袋，排队等候入城。城门两侧站着城主府护卫，身披统一甲胄，气息大多在引息到凝脉之间，不蛮横，却自有威严，一一查验入城之人，收取低廉的入城灵石税。

“青宁城名义上归城主府管辖，”苏清墟边走边低声讲解，“可实际上，城里大半话语权，握在两大宗门手里：落霞谷，还有青岳宗。”

沈长卿眉峰微挑：“区别？”

“落霞谷偏温和。”苏清墟缓缓道，“他们不主动欺压散修，坊市交易还算公道，收弟子也不单单看出身，只是内部等级同样森严，顶尖资源，照样优先给核心弟子。很多无依无靠的散修，愿意依附落霞谷外围，求一份安稳。”

说到青岳宗，她语气微微一沉：“青岳宗不一样。霸道，强势，信奉力量至上，垄断了不少墟猎要道和灵药产地。外门弟子常常仗着宗门名头横行，劫掠、强买强卖之事时有发生，城主府有时候也不愿、或是不敢多管——青岳宗高手多，底蕴厚，真闹起来，城主府不愿直面冲突。”

沈长卿想起前几日路上，那队青岳宗外门劫掠小队。

心里了然。

难怪那些人拦截之时，底气那般足。不是修为有多强，是背后站着一个敢在边陲横行的宗门。

二人交了入城税，踏进城门。

一入城内，景象豁然铺开。

宽阔的主街横贯全城，两侧屋舍连绵，酒肆、客栈、兵器铺、灵药坊、墟材商行一字排开，叫卖声、修士交谈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烟火气与修行界的肃杀气交织一处。街道上修士等级分明：引息修士大多步履匆匆、精打细算；凝脉修士神态从容许多，身边往往跟着同伴；偶尔有铸府境的气息一闪而过，整条街上不少修士便会下意识让路。

资源，就是这里的规矩。

底层散修想要活下去，要拼命出城猎墟瘴、采墟药；稍有天赋，便削尖了脑袋想要拜入两大宗门；进了宗门，又要拼命往上爬，只为分得更多灵石、更好的灵药、更深的传承。一旦失去资源，修为停滞，很快就会被淘汰，要么葬身古墟，要么困死城中，庸碌一生。

“凡域……原来就是这样。”

沈长卿低声喃喃。

他隐约又感觉到那层天地枷锁的存在——不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大道桎梏，更是人间这张由势力、资源、规矩织成的网，把所有人牢牢困在青宁城、困在这片凡域边角残陆之中。

苏清墟以为他感慨生存艰难，轻声道：“青宁城已经是北荒边陲最好的落脚地了。再往外，便是无官府、无秩序的荒墟野地，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没有。”

沈长卿没有反驳。

他顺着长街缓步前行，目光扫过坊市招牌、来往修士、街角暗处盯梢的眼线、酒肆门口低声密谋的人群。他在评估：自己一个失忆、没有背景、只有引息中期修为、身无分文的人，要如何在这里蛰伏、站稳脚跟、搜集身世情报、慢慢恢复修为。

他没有急着逛商铺。

先看格局。

主街中段偏东，是落霞谷在外设立的坊市，门前弟子神态平和，交易明码标价，围观者不少；主街西段，则是青岳宗掌控的街区，门前弟子眼神锐利，不少散修路过都刻意放轻脚步，不愿招惹；正中区域，才是城主府直管的公共坊市，相对中立，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三方分庭，一目了然。

“要不要先去看看坊市？”苏清墟问道，“还有任务阁，就在城主府旁侧，很多散修都是去那里接墟猎、采药、清剿低阶魔物的任务，换取灵石。”

“先看看行情。”沈长卿道，“不急接任务。”

他心里清楚：不知物价，不知行情，不知各方底线，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落入被动。尤其是青岳宗——前几日已经结下第一层仇怨，这座城里，说不定已经有他们的眼线。

苏清墟点头，领着他走向公共坊市。

一路上，她耐心指点：哪里灵药靠谱、哪里墟材容易掺假、哪家兵器铺性价比尚可、任务阁哪些任务报酬实在、哪些任务看着灵石多实则暗藏凶险。

沈长卿一一记下。

他听得认真，可视线依旧不停扫过四周。

有几道隐晦目光，从不同角落若有若无扫过自己，随即飞快移开。

不是立刻要动手的杀意，更像是……登记、留意。

沈长卿心底警铃微响。

他不知道是青岳宗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的眼线。但他已经确定：从踏入青宁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北荒古墟旁一个失忆的少年。

他已经走进了棋盘。

而棋盘之上，落霞谷、青岳宗、城主府，暗流早已涌动。

苏清墟没有察觉这些暗处的视线，还在轻声介绍任务阁的规则。

沈长卿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熙攘的坊市，心底定下初步计划：

先摸清行情，再想办法赚取第一笔灵石，稳固修为，修复肉身亏空；低调蛰伏，搜集关于北荒古墟、太古残碑、还有自己破碎身世的一切线索；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招惹青岳宗，但也绝不任人欺凌。

至于落霞谷、城主府……暂且观望。

“走吧，”沈长卿抬步，“去坊市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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