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坊市探资，穷骨存锋

青宁城公共坊市人声如潮。

砖石地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两侧摊点一个挨着一个，木架、布垫、简易石台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东西：带着淡黑墟瘴气息的兽骨、半透明的墟核、沾着泥土的草药、缺口卷刃的旧兵，还有不少看不出用处、只泛着微弱灵光的残碎古器。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低阶墟狼核！一枚灵石一颗！童叟无欺！”

“这根幽根草看着发黑，我最多出三百碎银！”

“不识货就别开口！这可是根单－－”

沈长卿缓步穿行其间，目光沉静。

他身上依旧是那身沾了尘土的粗布衣衫，修为仅仅引息中期，看起来和普通走投无路、想来坊市碰碰运气的散修少年没什么两样，很难引人特别注意。唯有那双眼睛，太过稳了——不贪、不躁、不被琳琅满目的灵光晃花心神，每一样东西，他都“扫一眼”，心底便本能地跳出判断。

这是九世轮回刻入神魂的眼力，不需要回忆过往，本能就够了。

“很多摊主是散修，没别的机会，就出售自己从古墟捡来的收获。”苏清墟跟在他身侧，低声提醒，“坊市里鱼龙混杂，假货极多。墟核有用树脂伪造的，草药有用颜料染的，古器大多是废铁，只有极少数真有力量。落霞谷坊市这是明码标价，但贵；青岳宗那边价钱低，可容易暗藏手脚；只有这片城主府直管的公共坊市，全凭眼力。”

沈长卿微微颔首。

他走到一个老散修的摊前。

摊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草药。其中一丛叶片灰绿、根须蜷曲，旁人都嫌它品相太差，没人多看。可沈长卿眉心微不可察一动——这不是普通杂草，是隐魂草，药性温和，能缓慢滋养神魂，只是未经炼化时灵气极淡，又长得其貌不扬，绝大多数引息、凝脉修士根本认不出来。

摊主老头垂着头，无精打采：“这堆……一共两枚灵石，要就拿走。”

旁边路过一名青岳宗外门弟子嗤笑一声：“一堆野草也敢要灵石？老东西想钱想疯了。”

老头面色涨红，却不敢反驳。

青岳宗弟子甩了甩袖子，扬长而去。

沈长卿不动声色，没有立刻掏钱。他又往旁边走了几步，依次看过墟核摊、兵器摊、残碑拓片摊。

他不是来捡漏暴富，是摸行情。

- 普通低阶墟核：市价 800‑1000 碎银，约等于一枚灵石

- 疗伤常用的清瘴草：一小束两百碎银

- 一柄无灵普通铁刀：三枚灵石；带一丝灵光的法器刀：至少二十枚起

- 一张普通古墟地图拓本：五枚灵石，还未必准确

心里有了数，他才转回隐魂草那摊。

“两枚灵石，可以。”沈长卿伸手入怀——怀里空空如也。

他顿了一下。

忘了，他身无分文。

苏清墟看在眼里，轻轻取出两枚灵石，悄悄递到他手心，声音压得很低：“先借你。日后再还。”

灵石入手微凉，灵气缓缓流淌。

沈长卿看了她一眼，没有客套推辞，只沉声道：“我会还。”

他把灵石递给老头，拿起那丛隐魂草。老头喜出望外，连忙收好灵石，还额外塞给他一小把干草：“送你的！不值钱！”

沈长卿收下。旁人眼里是垃圾，在他本能感知里，那里面混了几根凝脉须，虽药力微弱，聊胜于无。

离开摊点，苏清墟才小声问：“这草……很珍贵？我好像在药书上见过，但是记不清名字了。”

“隐魂草。”沈长卿道，“养神魂，很慢，但稳。旁人不识。”

苏清墟心头又是一奇。

一个失忆、出身不明、连自己名字来历都不清楚的少年，怎么会认得这种冷门草药？

她没有追问。她隐约明白，沈长卿身上藏着秘密，逼问只会让他戒备。

二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坊市深处，东西档次越高。

有落霞谷开设的临时收药点，几名女弟子端坐，收药公道，只是审核仔细；不远处，青岳宗的收墟材点就霸道得多，报价压得极低，有散修不服争辩两句，立刻就被两名腰佩青岳令牌的弟子冷眼逼退，周围无人敢上前搭腔。

“两宗虽同在一城，却互不干涉。”苏清墟道，“落霞谷重在‘蓄’，慢慢收拢人心；青岳宗重在‘抢’，直接攥紧资源。城主府夹在中间，只能维持表面太平，不敢偏帮任何一边——一旦偏向一方，平衡就破了，城内立刻要乱。”

沈长卿目光落在青岳宗那几名弟子身上。

其中一人侧脸有一道浅疤，正是前几日山道上，被他出手逼退的那队劫掠者里的领头。

对方也恰好转头。

四目相对。

疤脸弟子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眯，凶光一闪，就要迈步过来。

沈长卿神色不变，伸手轻轻拉了苏清墟一把，侧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脚步不快不慢，没有逃跑的慌张，只是自然绕行。

疤脸弟子追到巷口，往里望了一眼，人流交错，已经看不见二人身影。他咬了咬牙，身边同伴拉了他一把：“别在城主府地界闹事！长老说了，城里不能公然动手，要算账，等他们出城！”

疤脸恨恨啐了一口：“我记住那小子的脸了！”

巷内。

沈长卿与苏清墟靠在墙边，暂时避开视线。

“是他们？”苏清墟声音微紧。

“嗯。”沈长卿平静道，“城里不能动手，是规矩。出城，就是他们的机会。”

“那我们要不要先躲去落霞谷坊市那边？有落霞谷弟子在，青岳宗多少会收敛。”

沈长卿摇了摇头：“主动依附，等于把把柄递过去。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的思路很清楚：

落霞谷看似温和，终究也是宗门，不会平白庇护外人；一旦他为了避祸就投奔过去，日后就要欠下人情、受人牵制。他要走的，是一条自己站稳脚跟的路，不是寄人篱下。

“先去任务阁。”沈长卿把隐魂草小心收进怀里，“赚灵石。有钱，才有底气。”

苏清墟不再多言，点头带路。

城主府旁的任务阁，是一座方正宽敞的石楼。

墙上钉满木牌，密密麻麻写着任务：

- 采集清瘴草三十株：报酬 3 枚灵石

- 猎杀墟爪狼五只：报酬 7 枚灵石

- 护送商队至墟口驿站：报酬 12 枚灵石（有风险）

- 探查古墟外围残庙异动：报酬 20 枚灵石（标红，高危）

不少散修挤在木牌前挑挑拣拣，有人叹气，有人咬牙揭下高危牌子——低阶修士，想多拿灵石，只能拿命换。

“引息修为，大多只能接采药、猎杀低阶墟兽的活。”苏清墟道，“凝脉才能碰护送、浅墟探查。铸府境，才有资格接真正值钱的大任务。”

沈长卿目光扫过所有木牌，没有急着伸手。

他看到不少陷阱：有些采药任务，标注地点看似安全，实则附近有墟瘴聚集；有些猎杀任务，只写了墟狼，不提狼群；那项二十灵石的探查任务，“残庙异动”四个字背后，十有八九藏着一头超出标注等级的魔物。

又是本能。九世厮杀沉淀下来的危险直觉，在疯狂示警。

“这个。”

他伸手，揭下一块不起眼的木牌。

【任务：采集石苔芝十株。地点：西墟边缘乱石滩。报酬：5枚灵石。备注：滩地多碎石，行走不便，无强大魔物。】

报酬不高，风险最低。

苏清墟一怔：“不多赚点？”

“稳。”沈长卿道，“我肉身还没复原，修为只是引息中期，先求活，再求财。”

他去柜台登记。管事扫了一眼他的修为玉牌（临时入城登记所得），随手记下名字：沈长卿。

“三日为期，逾期作废。”

登记完毕，木牌留下回执，交还给沈长卿。

走出任务阁，天色已经向晚。

长街上灯火次第亮起，坊市依旧热闹，只是暗处的目光，仿佛更多了几分。

沈长卿抬眼望向远方：东城区落霞谷方向灵光温润，西城区青岳宗方向煞气凛冽，正中城主府塔楼，一道厚重、不动如山的禁制微光笼罩全城。

三方角力，两宗分庭，暗流汹涌。

而他沈长卿，一个刚刚踏入棋盘边缘的失忆少年，怀里揣着一丛旁人不识的隐魂草，手里捏着一张石苔芝的任务回执，身背看不见的九世轮回枷锁，前路步步皆险。

可他眼底，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深埋在骨头里的锋锐——穷而不折，困而不摧。

“先找一间便宜客栈落脚。”沈长卿道，“明天一早，去西墟乱石滩。”

苏清墟应了一声。

二人沿着渐亮的灯火，朝着城南廉价客栈区走去。

没人注意，沈长卿眉心，一道几乎透明的金色道痕，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再度隐没于皮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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