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失踪少女案（一）

县衙后院的公房里潮气深重，木窗棂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裹挟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涌入屋内，案上堆叠的卷宗厚厚一摞。南浔端坐案前，指尖轻压纸卷，眸光沉静，不见半分浮躁，一页一页的仔细翻看阅读，并在一旁空白册子上记录着。

两名捕快衙役王一，王二，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皆是县衙久经差事的老人。

二人是堂兄弟，二人外形相仿，体格魁梧，王一常年奔走查案，身手利落，擅长追踪踪迹、摸排市井，王二则是心思细腻，耐性极佳，最善走访街坊、记录口供，核查人情脉络。清安县令把这二人安排给了南浔，也确实内心有自己的思量。

南浔抬眸，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今日起，你二人随我查这两起少女失踪案。案情重大，不可懈怠，凡所见所闻，无论巨细，尽数报我，不得隐瞒、不得疏漏。”

“我等遵命！”二人齐声应下，站姿端正，神色肃穆。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风雨簌簌作响。南浔低头，逐字逐句细读手中卷宗，将两桩案子的细节一一烙印于心。

第一名失踪少女名唤林晚，年方十三，居于城南巷内，是裁缝家的次女。性情温顺，自幼习得针线活，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独自远游。据其父母口供，失踪当日午后，林晚拎着针线笸箩出门，去往巷口隔壁街坊家中送改好的衣物，不过百余步的路程，出门之后便再无踪迹。家人起初以为是邻里闲谈耽搁，直至暮色四合、街巷点灯，仍不见人归，四处寻访无果，连夜奔赴县衙报官。

第二名失踪少女名唤苏小小，年十四，居于城西临河街巷，其父是街头笔墨商贩，家境尚可，为人老实。苏小小自小帮衬家中打理摊位、售卖纸笔，乖巧懂事。她失踪于隔日傍晚，当日天色暗沉，她如常去往渡口附近的船只上，帮父亲搬运货物，短短一炷香的空档，人便彻底没了踪影。父亲原地寻遍街巷渡口，问遍熟识摊贩，无人知晓其去向，万般无奈之下，当下就去报官求助。

两桩案子，两处地点，一南一西，相隔甚远，看似毫无关联，失踪时辰、场景、缘由各不相同。初看之下，像是两起独立的意外走失，无迹可寻。

王一站在一旁，粗看卷宗之后，忍不住开口说道：“南姑娘，两处相隔数里，时辰不一，两名少女素不相识，家世、习性皆不相同，会不会只是凑巧接连走失，并非同一人所为？”

王二也随之附和：“属下也觉得蹊跷。若是惯犯作案，多会挑选同一区域、同类目标，不会如此分散。且两名少女皆是白日失踪，街巷人来人往，光天化日之下强行掳人，太过冒险，不合常理。”

南浔并未立刻应答，指尖轻点卷宗上的关键字句，眸光微沉，反复比对两处案宗的细节。良久，她缓缓抬眼，声音清冷通透，直指核心：“看似无关联，实则处处吻合。

第一，二人皆为安分少女，性情单纯，无私奔、出走、结仇的可能；第二，皆是短程短途、寻常家事外出，毫无防备之心；第三，失踪速度极快，无声无息，未留半点呼救、打斗痕迹。”

她微微停顿，语气愈发笃定：“无挣扎、无呼救、无目击，绝非偶遇歹人的临时作案，更像是精准锁定、刻意布局。凶手知晓她们的行踪规律，摸清了她们的出门时辰、行走路线，算准了无人陪护的空档，伺机作案。”

王一王二闻言神色一凛，瞬间醒悟其中关键。寻常歹人作案，仓促之间必会留下破绽，或是有人目击，或是现场留有痕迹，唯有提前观察、长期蹲守、精准布局，才能做到这般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南浔合上卷宗，“纸上空谈无用，随我去两处案发之地，实地勘看地形，再访家属，再去盘问一二，细查实情。”

三人收拾妥当，即刻出门。一行人先至城南林晚失踪的巷口。此处是城内老旧居民区，巷道狭窄曲折，纵横交错，户户相连、邻里相接。寻常白日时分，巷内多有妇人劳作、孩童嬉闹，人流不断。

林晚失踪的位置，就在两段巷道的交接处，前方直通街坊院门，后方是幽深窄巷，四通八达，极易藏匿、脱身。

她转身看向随行二人，低声说道：“此地巷道狭窄，邻里密布，若是强行掳掠，少女必定惊慌呼救，巷内人家必然听闻动静。可卷宗记录，当日无一人听闻呼救、争执之声，足见绝非强抢。”

王一细细思索：“如此说来，应当是诱骗带走。受害人毫无防备，自愿随行，故而无声无息。”

“没错。”南浔颔首，随即前往林晚家中，再度问询其父母。

林家父母满面憔悴，眼底通红，寻女无果，早已心力交瘁。面对南浔的问询，二人强忍泪水，细细回想琐事，逐一应答。

林晚平日极少与外人结交，待人温和，戒备心弱，且心善心软，极易相信旁人说辞。

问及是否有熟人近期频繁搭讪、打探林晚行踪，林父沉思片刻，缓缓摇头，邻里皆是世代居住的老街坊，平日里相处和睦，并无异常之人。

辞别林家，三人随即转往城西临河的苏小小失踪之地。

城西渡口热闹繁盛，商贩云集、行人络绎不绝，往来人员繁杂混乱。苏小小失踪的地段，正处于摊位密集、人流最杂的路口，左侧是临河石阶，右侧是密集商铺，前方直通出城官道，进退便利，是绝佳的作案与脱身之地。

南浔立于路口中央，闭目片刻，在脑海中还原当日场景。傍晚人声嘈杂、喧闹纷乱，人人自顾忙碌，无人留意旁人动向。

苏小小年少单纯，一心帮家中打理生意，心思纯粹，极易被旁人话术引走。凶手只需编造一个简单理由，便能轻易将人带离人群。

她俯身细看地面，人流往来密集，旧日痕迹早已被彻底踩踏干净，无任何脚印、遗物可寻。随后三人前往苏家，苏家苏父为人忠厚老实，一生安分守己，从未与人结怨结仇。苏小小更是乖巧内敛，除了帮衬家事，极少外出游玩，更无结交陌生外人的机会。

苏父哽咽着说道：“小女自小懂事，从不会随意跟陌生人离开，那日傍晚我就在不远处摆摊，不过转身搬货的片刻，人就没了……我寻遍了整个市场，问遍了所有相熟的摊贩，都不曾看见她去往何处。”

南浔耐心安抚家属情绪，又细细追问细节：“近日，是否有人常来摊位闲逛、问话，或是打探你家女儿年岁、行踪？是否有陌生之人频繁驻足？”

苏父蹙眉回想良久，缓缓开口：“倒是有个闲散汉子，近几日常在渡口闲逛，不买东西，只是四处张望，看着无所事事。我起初未曾在意，如今想来，确实古怪。”

这句细碎线索，瞬间印证了南浔心中的猜想。

离开苏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透过云层，洒下微弱霞光。三人立于渡口晚风之中，河面冷风习习，吹得衣衫翻飞。

南浔眸光沉静，思绪早已层层推演完毕，缓缓道出精准判断：“此案，绝非偶遇作案，是熟人作案。”

二人皆是一怔，满脸疑惑。两户人家皆言无异常熟人，何以断定是熟人作案？

南浔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地拆解推理逻辑：“所谓熟人，未必是至亲好友，而是受害人眼熟、见过数次、故而放下戒备之人。此人长期游走于城南街巷、城西渡口两地，频繁出现在少女日常活动的范围之内，让两名少女多次见过其身影，心生熟悉感，不会视作陌生歹人。”

“正因眼熟，对方只需一句寻常说辞，诸如帮忙带路、捡拾物件、代为传话，便能轻易将少女诱离，无声无息完成作案。光天化日之下，闹市街巷之中，唯有眼熟之人，才能让女子放下戒心，自愿随行，不吵不闹，不留半点痕迹。”

王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属下明白了！若是全然陌生之人，少女定然心生警惕，即便不呼救，也会刻意躲避，绝不会轻易跟随离开。唯有反复出现在她们视野中的闲散之人，才能让她们放松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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