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失踪少女案（八）

青章县县衙内，晨光穿堂，落在肃穆的公堂梁柱之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外驿道疾驰而来，打破了晨间的安稳。驿卒身负加急信牌，翻身下马，大步踏入衙中，高声禀报道：“启禀大人！临水县加急密信，跨县协查重案！火漆急件，需即刻呈递！”

值守衙役不敢耽搁，即刻将信件送入内堂。青章周县令正端坐案前批阅日常户籍卷宗，听闻是加急协查文书，心中微微一凛，当即抬手接过。

信中将临水县少女连环失踪案全盘道明。其中一名失踪少女林晚，于一月前被其贩卖，辗转送入青章县境内，交由本县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冯树接手藏匿、转手倒卖。

周县令将信纸轻轻合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面，心底想着若是此次协查拖沓推诿、抓捕迟缓，让冯树提前逃窜，不仅是自己失职渎职，更会在一众同僚面前颜面尽失。

周县令抬眸，眼底戾气乍现，沉声喝道，“好一个冯树！在本县地界私蓄黑产、拐卖良民、拐卖良家妇女，胆大妄为至极！今日若是姑息纵容，日后必成更大祸患！”

他当即拍案下令，语气干脆凌厉，不留半分余地：“传我命令！点齐衙役、即刻搜捕冯树！持临水县递来的画像比对样貌，不论街巷闹市、赌坊酒楼，但凡冯树可能出没之地，尽数严查！务必捉拿归案！”

县衙内外瞬间运转起来。数十名衙役披甲带械、整装集结，分成数队，分头奔赴城中各处要道、市井闹市，雷霆之势，席卷全城。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查到冯树此刻正在城南同乐赌坊聚众赌博，毫无防备。

同乐赌坊是青章县最大的市井赌馆，鱼龙混杂、人声鼎沸，往来皆是闲散流民、纨绔子弟。

此刻日头正中，赌坊内烟雾缭绕、喧嚣震天。骰子落碗的脆响、赌客的嘶吼叫嚷、筹码碰撞的杂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令人耳鸣。

冯树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满面油光、神态张扬，正踞坐在赌桌主位，掌心紧紧攥着三枚骰子，双目赤红，满脸亢奋。早已将心底仅存的忌惮抛之脑后。

“开大！今日我定要赢满满贯！”冯树嘶吼一声，猛地扣下骰碗。

周遭赌客纷纷探头观望，有人奉承吹捧，有人眼红躁动，无人察觉赌坊外围已然被官府衙役层层合围，密不透风。

带队捕头神色冷峻，抬手一挥，低喝一声：“围堵！抓人！”

一众衙役应声而动，迅速封锁赌坊前后两道大门，截断所有逃窜通路，原本沸反盈天的赌坊，瞬间死寂无声。

满堂赌客惊慌抬头，面露惶恐，纷纷起身避让。

冯树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亢奋瞬间僵住，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他脸色唰地一白，来不及多想，侧身便想挤开人群、趁乱逃窜。

“冯树！站住！”捕头一声厉喝，震彻全场，“官府奉旨协查办案，你涉嫌拐卖良家少女，速速束手就擒！胆敢拒捕，当场打杀！”

话音未落，两名身手利落的衙役已然飞扑上前，左右夹击，死死扣住冯树双臂，狠狠将其摁压在赌桌之上。木质赌桌剧烈震颤，筹码、骰子散落一地。

冯树奋力挣扎，面色狰狞，高声叫嚣：“凭什么抓我！我遵纪守法、安分营生，你们无凭无据，胡乱拿人！”

“无凭无据？”捕头冷笑一声，拿出画像与协查文书，冷冷俯视，“临水县人犯狗蛋等人已然全盘招供，供词确凿、证据链完整，你还敢叫嚣！带走！”

冰冷的铁链哗啦作响，紧紧锁死冯树四肢。衙役拖拽着狼狈不堪的他，大步踏出赌坊，一路无视沿途百姓围观议论，径直押往青章县衙，等候升堂审讯。

午后未时，青章县衙正式升堂。

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整齐肃立，一声声堂威震慑人心。

冯树被押至堂中，双膝跪地，铁链缠身，衣衫凌乱、满身尘土，早已没了赌桌上的嚣张跋扈。

周县令抬手拍下惊堂木，巨响震彻公堂。

“冯树！本官问你！你是否从临水县流民狗蛋手中，接手一名少女林晚？速速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冯树身躯一颤，连忙叩首，佯装无辜：“大人冤枉！小人素来安分守己，做的都是正经买卖，从不与人勾结作恶，更不曾接手什么少女，定是狗蛋那厮胡乱攀咬，栽赃陷害小人！”

他打定主意死不认账，妄图凭借空口狡辩，蒙混过关。

周县令早料定他会狡辩，冷声吩咐：“将狗蛋供词当堂诵读！”

师爷上前，朗声宣读供词，时间、地点、交易细节、人物样貌，尽数吻合，毫无偏差。

句句属实、字字诛心，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冯树听着供词，脸色一点点从惨白转为灰败，浑身冷汗淋漓，双腿微微发抖，最后的侥幸彻底崩塌。他深知，事已至此，再狡辩只会罪加一等。

良久，他颓然垂首，声音沙哑无力：“小人……小人认罪。”

周县令神色未松，厉声追问：“既然认罪，便如实交代！你将少女林晚转卖至何处？交于何人之手？不得隐瞒！”

冯树不敢再有半分隐瞒，慌忙据实供述：“回大人，一月之前，狗蛋将那临水县少女林晚送来。那姑娘身体干净、样貌清秀，从未沾染风尘，是极好的品相。小人收下之后，未曾转卖外地，直接作价卖给了城中的风仪馆。”

“风仪馆？”周秉文眉头骤然紧锁，眼底怒意翻涌。

满衙之人皆是心头一沉。众人皆知，风仪馆是青章县最大的风月烟花之地，夜夜笙歌、藏污纳垢，是城中最不堪的风尘之所。

一个原本清白乖巧、生于市井良家的少女，一朝被拐，跨越百里山河，最终竟落入风尘泥沼，下场何其凄惨。

周县令怒拍惊堂木，厉声怒斥：“胆大恶徒！良家少女，清白无辜，你竟敢贩卖入风尘，罪孽滔天！”

震怒之余，他即刻下达抓捕指令，语速急促凌厉：“即刻派衙役奔赴风仪馆！锁拿馆内老鸨，带回县衙候审！速速寻回被拐少女林晚，好生看护，不得让其再受半分欺凌！火速前往，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两队精干衙役齐声领命，佩刀疾行，片刻不停，直奔风仪馆而去。

暮色渐临，华灯初上。青章县西城的风月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楼阁挂起彩灯，丝竹袅袅、笑语盈盈，暖风裹挟着脂粉香气，弥漫整条街巷。

风仪馆坐落街巷正中，楼阁雅致、灯火璀璨，外人只看见浮华温柔，却不知内里藏着无数被迫沉沦、泣血隐忍的可怜人。

林晚此刻正端坐席间，身形单薄、脊背僵硬，如同木偶一般僵坐不动。

她一身轻薄艳丽的风月纱衣，与她清秀单纯的眉眼格格不入。原本素净的脸庞被强行涂抹上浓艳脂粉，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与死寂。被困风月之地，受尽磋磨，生不如死。

自被卖入风仪馆，她便日夜抗争、拼死不从。可老鸨最是擅长拿捏人心、磋磨性子，软硬兼施、手段阴狠。若是言语无用，便令馆内护卫动手打骂。一次次反抗，一次次换来更凶狠的殴打与折辱。

这已经是她被迫陪喝花酒的第三次。

林晚指尖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手臂微微颤抖。心底的屈辱、恐惧、酸涩与绝望交织缠绕，几乎将她彻底压垮。她眼底蓄满泪水，却死死咬牙忍住，不敢落下。

就在她心神俱碎、几乎撑不住的刹那，楼下骤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官靴踏地之声，伴随着一声威严洪亮的喝止，瞬间冲破满室靡音笑语。

“官府办案！全员禁声！就地待命，谁敢妄动，一律拿下！”

铿锵肃杀的官威响彻整座风仪馆，丝竹骤停、笑语断绝，满堂浮华瞬间碎裂。所有宾客、娼妓、仆役尽数惊慌失措，四处张望，喧闹的楼阁瞬间陷入死寂。

一众衙役佩刀而入，身姿凛凛、气势肃然，迅速封锁门窗、把控出入口，将整座风仪馆层层管控。

老鸨闻讯慌忙从内堂赶来，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僵住，连忙上前拱手周旋：“官爷息怒，小馆一向安分守己，合规营生，不知何处触犯律法，还请官爷明示……”

“安分守己？”捕头冷眼横视，语气冰冷，“私收被拐良家少女，逼良为娼、桩桩皆是重罪！拿下！”

话音落下，衙役上前，直接将惊慌失措的老鸨反手锁拿，随后捕头拿着画像，目光扫过全场，精准落在席间身形单薄、面色惨白的林晚身上，高声问询：“你可是临水县失踪少女林晚？”

熟悉的故乡地名，久违的正经称呼，瞬间击中林晚心底最柔软的防线。

她浑身剧烈一震，僵坐的身躯微微发抖，缓缓抬头。那一刻，她心中开心不已，可欢喜之下，是深入骨髓的难堪与悲凉。

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而来，如今满身风尘、历经折辱。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不断滑落。林晚放下手中酒杯，微微颤抖着身子，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哽咽，一言难尽。

街边华灯依旧，可此刻的光亮，穿透了笼罩她一直之久的黑暗。只是这份迟来的救赎，一半是新生的希望，一半是满身伤痕的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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