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花园白骨案（四）

县衙会客室，落日最后的余晖斜斜落进屋内，落在张明黝黑粗糙的侧脸，将他眼底强忍的泪光映照得清晰无比。方才一番诉说，镯名、牙伤、年岁尽数吻合，所有零散的线索彻底收拢，八年前埋骨宋府花园的无名逝者，已然确凿无疑，正是他失踪八年的母亲，单巧。

南浔望着眼前悲痛不已却眼底生辉的少年，心中依旧泛起一阵绵长的唏嘘。

轻声开口：：“所有细节尽数吻合，尸骨牙伤、银镯纹路、内侧闺名、失踪年月，无一偏差。可以确定的确是你失踪的母亲，单巧。”

话音落下，张明身躯猛地一颤，肩头剧烈抖动，大颗大颗砸在粗布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

“很遗憾告诉你。”南浔眸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字字清晰，“你母亲并不是意外离世，她死于一场蓄意谋杀，是被人活活害死，钝器击中头部。”

谋杀二字，如同惊雷，狠狠砸在张明心头。

南浔静静给他片刻平复心绪的时间，待他情绪稍稍缓和，才轻声开口询问，“我知晓你心中悲痛，只是此案已经八年，现场痕迹尽毁，想要捉拿真凶、为你母亲洗雪沉冤，需要更多细碎线索。你试着回忆，多说说你母亲生前的性情、行事、交好之人、常去做工的府邸，任何细碎小事都可以，有利于我们追查线索。”

张明埋首良久，哽咽之声断断续续在屋内回荡。那些封存八年的温柔旧梦，时隔经年，再次被层层揭开，鲜活又残忍。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草民幼时，真的过得很幸福，是这辈子最安稳快活的日子，母亲心地善良，周边邻居有什么难处她会能帮就帮。”

回忆漫开，他眼底的悲恸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暖色，仿佛再次回到那个烟火安稳、家人俱全的童年时光。

“我们一家原本住在县郊的小镇上，日子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温饱无忧、安稳和睦。我娘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花匠，天生擅长侍弄花木，寻常花草经她移栽打理，总能长得枝繁叶茂、花开艳丽，比别家的都要饱满好看。”

说起母亲的本事，张明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只是这份骄傲转瞬便被酸涩淹没。

“城中很多大户人家，每逢开春植木、需要栽花，都会排着队上门，请我娘亲上门做工打理花园。娘亲手脚勤快、心思细腻，打理的花圃雅致规整，所以找她的大户人家特别多。”

“我父亲是跑船的船夫，常年沿江奔波，一出海便是半月有余，归家短暂，却也勤恳顾家。那时候爹娘收入安稳，家中积蓄充裕，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我幼时还能入私塾读书识字，不像如今，只能卖苦力糊口。”

少年语气温柔，细细描摹着旧日温情，一字一句皆是眷恋。

“那时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娘亲做工归来，无论多累，总会给我带街边的零嘴小吃、零碎玩物，事事都念着我，疼着我。我日日读书归家，便能看见娘亲在院中侍花弄草，炊烟袅袅，花木清香，一家人安稳和睦，无忧无虑。”

美好过往越是鲜活，如今的结局便越是刺骨。

张明话音陡然一转，泪珠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黝黑的脸颊滚滚坠落，砸在地上，悄无声息，却重若千钧。

“可一切，都停在了八年前的那一天。”

“那日清晨，娘亲如常收拾妥当，出门前往大户府邸做工，一如往日无数次寻常外出，无人知晓，那是诀别。她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彼时家中只有我和奶奶留守。我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只当娘亲是做工晚归，未曾多想。可一夜过去，天色大亮，娘亲依旧杳无音信，不见人影。”

张明喉头哽咽，声音愈发嘶哑，：“奶奶素来与娘亲不和，婆媳隔阂深重，平日里便处处挑剔、事事苛责。见娘亲彻夜未归，她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心生恶意，肆意揣测，随口便对外编排娘亲的不是。”

“她日日在家念叨，说我娘亲不守妇道、在外勾搭旁人，说她定然是跟着野男人私奔逃走了。邻里街坊听闻，纷纷议论传言，流言蜚语漫天飞舞，硬生生给我娘亲安上了不洁不忠的污名。”

不过两日后，跑船的父亲回到了家，满心欢喜归家，却不见妻子身影。刚开始父亲全然不信流言，知晓妻子勤恳顾家、品性端正，绝无私奔可能，当即就要报官寻人。

“可是奶奶死死拦着父亲，冷言嘲讽，报官要花银子，白白耗费银钱干嘛，又对着父亲挑拨离间，一口咬定是娘亲心虚私奔。还催促父亲查验家中银钱积蓄，说娘亲定然是卷走家财，与人私逃。”

张明闭紧双眼，眼底满是绝望与寒心，缓缓道出最冰冷的真相：“父亲被她撺掇不过，终究是动了疑心，翻遍家中储物柜子。原本家中积攒的二十两银子，足足有十五两不翼而飞。”

“银两凭空消失，加上奶奶日夜不停的絮叨挑拨、邻里流言的裹挟，父亲心中的信任彻底崩塌。他终究是凡夫俗子，抵不过日日枕边风，抵不过人言可畏，硬生生信了那荒唐的私奔谣言，彻底放弃了寻找妻子。”

“自此，再也无人寻我娘亲。”张明声音破碎不堪，“她在外生死未知、惨遭谋害，家中之人却早已给她钉上私奔污名，任由她背负污名。”

人心凉薄，莫过于此。至亲不信她清白，长辈肆意毁她名声，流言碎骨，无人为她伸冤，无人为她等候。

南浔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寒凉。八年前的冤案，从来不止凶手的恶，还有家人的偏见、世俗的流言。

张明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继续诉说着自己此后八年的悲惨境遇，字字皆是血泪。

“没过多久，父亲便彻底放下过往，迎娶了继母进门。家中光景彻底改变，再也没有半分往日温情。继母入门之后，父亲心思全然偏向新的家庭，待我日渐冷淡刻薄。”

“不过数月，他便强行断了我的私塾学业，直言读书浪费银钱。他日日苛责于我，说家中钱财都已经被我娘亲卷走挥霍，我生来便该赎罪吃苦，不该享受安稳的生活。”

“九岁不到的我，被硬生生赶出家门，送去给人家做打杂出力的帮工。日日辛苦劳作，挣来的银钱尽数上交，为继母腹中未出世的弟弟铺路攒钱。”

八年寒暑，日日劳苦，无依无靠、无人疼爱。昔日读书识字的稚子，被磋磨成满身风霜、黝黑粗糙的苦力劳工。

“我从八岁熬到前年，熬到能自立谋生，能独自立足，便彻底与那凉薄之家断绝亲缘，除了族谱，再不往来，现在独自一人在县城漂泊度日，勉强糊**命。”

八年委屈何童年生活的巨变，尽数压在心头。张明说到此处，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悔恨与痛苦，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力道沉重，声声作响，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

“都怪我！都怪我啊！”

他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整个人近乎崩溃，一遍遍自责捶打，嗓音嘶哑破碎：“当年我虽年幼，可我知道娘亲绝不会抛下我走掉的，可我那时候太小、太懦弱，只能眼睁睁看着旁人污蔑她、诋毁她！”

“我若是懂事一些、勇敢一些，若是我当年执意报官寻人……是我不孝，是我无能！”

南浔起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扶住激动崩溃的张明，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此事从来不是你的错。那时候你年仅八岁，年幼无力，无法左右家人心思，无法抵挡流言蜚语，你无需自责，不要把他人的过错让自己来抗。”

南浔目光坚定，字字铿锵：“你母亲忠心顾家，从未私奔潜逃。我们定然彻查到底，捉拿真凶归案，还你们母子一个公道，让枉死之人，得以瞑目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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