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去县城

第二天天没亮透，周叔就在外屋鼓捣他那辆旧三轮车。沈白听见动静，起来穿好衣服。

"起来啦。"周叔没回头，"锅里焖了面，自己盛。"

沈白去掀锅盖，面条焖得坨了，上面卧着个荷包蛋。他盛了一碗，蹲在门口吃。

周叔把三轮车倒出来，拍拍车斗："上车。"

"去哪儿？"

"不是说了吗，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县城比他昨晚见到的要大。昨天沈白到的是县城边上，一条老街，几栋旧楼。今天三轮车一路往城中心开，街面渐渐宽了，楼房渐渐高了，红绿灯也多了。周叔不说话，沈白也没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三轮车突突突地响。

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皮一碰就掉渣，墙根堆着破沙发、旧水缸，晾着几件衣裳。三轮车在巷子深处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堵墙，墙底下，压着一口井。

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水泥板上用红漆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个"禁"字。红漆褪了大半，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井，是县城的老井。"周叔蹲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跟你们村口那口，算是一脉的。"

沈白蹲到他旁边："一脉？"

"槐水县这地方，老规矩，井都通着。村井、镇井、县井，底下连成一片。"周叔吐了口烟，"所以村里那口井出事，县城这口井，也跟着闹。"

"闹什么？"

"闹水。"周叔说，"井水一夜之间变浑，捞上来的都是烂草根、死老鼠。老辈人就说，这是井底下不干净了。"

沈白盯着那块水泥板："那为什么要封？"

"前些年老城改造，说要填井盖楼。工头不听劝，非要动。结果头天晚上开工，第二天人就进医院了，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摔得不重，就是腿断了。"周叔磕了磕烟灰，"后来就没人提填井的事了，盖了块板子，画了个禁字，算是个交代。"

"这也太巧了。"

"巧不巧的，谁知道呢。"周叔看了他一眼，"你爷爷要是还在，他能给你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惜他不在了。"

沈白没接话。

周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巷子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白，我问你一句话。"

"您说。"

"你爷爷，跟你提过'堂'这个字没有？"

"周叔，'堂'是什么？"

"你先回答我，他提没提过。"

"手札上有个字，被撕掉了一半，底下露出来一个'堂'字。"沈白说，"铜钱背面也有个'堂'字。别的，爷爷没跟我说过。"

周叔听完，没说话，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两口，才说："行。没提过就行。"

"周叔，您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周叔往前走，"这事儿，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你先把昨晚那个铜钱收好，别让人看见。'堂'这个字，以后也别跟人打听。"

"为什么？"

"为什么？"周叔站住了，回过头，"你爷爷守了一辈子规矩，到死没让你碰井，你知道为啥不？"

沈白摇头。

"因为他怕你卷进来。"周叔说，"我要是你，我就老老实实在镇上开我的杂货铺，把这本手札锁进箱子里，该吃吃该睡睡。可你已经来了，你爷爷把你托给我了，那我就得带你看明白。你想知道'堂'是啥，就得先知道，你爷爷守的那身规矩，是拿什么换来的。"

"拿什么换来的？"

周叔没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巷子口走，背影有点驼。

回服务站的路上，周叔一直没说话。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路边的楼房一栋栋往后退。沈白坐在车斗里，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上那个"堂"字，硌着他的手心。

到服务站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周叔低头去锁车，忽然"嗯"了一声。

服务站的门缝底下，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封上就三个字：沈白收。

周叔捡起来，掂了掂，递给沈白："你的。"

"谁放的？"

"我不知道。"周叔说，"我这儿平时没人来信。"

沈白接过信封，掂了掂，很轻。撕开封口，里面的东西抽出来一半，一张黄纸，对折着。

展开，纸上用红笔画着一口井，井口黑洞洞的。井边站着一个人，也是红笔画的，画得很潦草，没有脸。

翻过来，背面一个字都没有。

"周叔，您看看。"沈白把纸递过去。

周叔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盯着那张纸，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到县城来，跟谁说过？"

"没跟谁说过。"沈白说，"我下了车就直奔您这儿来了。"

"你家里呢？镇上呢？有没有人知道你要来县城？"

"我锁了门就走的，谁都没说。"

周叔捏着那张纸，指节嘎巴响了一声。半晌，他把纸折起来，塞回信封，又递还给沈白。

"收好。"他说，"这张纸，别让任何人看见。"

"周叔，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周叔顿了一下，"有人知道你来县城了。而且，不想让你看井。"

天擦黑了。服务站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今晚早点睡。"周叔转身进屋，"明天，我带你去看另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爷爷的东西。"周叔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寄存在我这儿，寄了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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