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殡仪馆的周叔

夜里沈白翻来覆去睡不着。

服务站那间小屋，床板硬，被子有一股樟脑味。他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把那封信摸出来，纸对着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背面确实一个字没有。

可这纸摸着不对劲。

沈白捏着纸角搓了搓，纸有点厚，像是两张粘在一起的。他犹豫了一下，顺着边角轻轻一撕，纸没破，倒是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夹层里，掉出一张更薄的纸条。

纸条是黄的，比外面的纸小一圈，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墨色发暗，像是写了很多年：

"别查。"

沈白盯着这两个字，坐在床上没动。灯芯烧得噼啪响，外头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户，又暗下去。

他拿着纸条，推门去了外屋。

周叔还没睡，正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台灯，拿一块布擦那台旧电视。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睡不着？"

"周叔。"沈白把纸条放在柜台上，"这封信里，还夹着一张纸条。"

周叔放下布，拿起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白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才把纸条放回柜台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爷爷写的。"

"我爷爷写的？"沈白一愣，"他什么时候写的？"

"不知道。"周叔说，"这纸条的纸，是他早年惯用的那种。后来他不写毛笔字了，说是伤眼睛。"

"那'别查'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别查。"周叔看着他，"你爷爷知道你会来县城，也知道你会好奇。他怕你查下去，才留了这么一句。"

沈白没接话，把纸条收好，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周叔，您说的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

"明天再看。"周叔把布盖回电视上，"东西又不会跑。先睡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看。"

沈白还想再问，周叔已经关了台灯，回里屋去了。

他只得回到自己那屋，躺下。纸条和信纸放在枕头底下，硌着脑袋，他翻了个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沈白是被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吵醒的。

周叔在外屋翻腾东西，见他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冲他扬了扬："走，看东西去。"

沈白跟着他进了里屋。里屋比外屋还小，堆着几捆纸扎、两箱寿衣，墙角立着个铁皮柜子，上了锁。周叔拿钥匙开了锁，拉开柜门，从最里面搬出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黑漆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边角包着黄铜，也生了绿锈。周叔把箱子放在地上，蹲下来，拍了拍箱盖上的灰。

"你爷爷二十年前寄存在我这儿的。他说，等他孙子接了手札，就把这箱子交出去。要是孙子没接，就烧了。"

沈白蹲下来，伸手去掀箱盖。盖子没锁，一掀就开。

箱子里码得很整齐，上面是一套叠好的衣裳，蓝布褂子，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叠得方方正正。衣裳底下，压着一个布包。

沈白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里面是一本账。

封面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笔一笔：谁家老人走了，谁家孩子满月，收了多少钱，主家回了几尺布、几斤肉。笔迹从早年的端正，到后来越写越潦草，像是没什么耐心了。

沈白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快最后，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个年轻男人，穿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一堵墙前面，冲镜头笑着。那男人眉眼间，跟爷爷有几分像。

沈白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爷爷年轻的时候。

"这照片，是爷爷？"

周叔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变了。

"这照片，哪儿来的？"他声音有点紧。

"就在账本里夹着。"

周叔伸手，想把照片拿过去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年轻男人，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年轻时候在哪儿待过？"

沈白摇头："他就说，年轻时候在外面闯过几年，后来回村，就再没出去过。"

周叔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把这照片收好。别让人看见。"

"周叔，这照片怎么了？"

"没怎么。"周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爷爷年轻时候，有几年的事，谁也不知道。他也没跟我说过。我就知道，他回村那年，是一个人回来的，身上一分钱没有，在村口那口老井边上，坐了一宿。"

沈白握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你爷爷接白事先生这摊子，也是那年的事。"周叔说，"当时村里没人敢接。上一任白事先生，死得不明不白，人是在自己家里咽的气，连个送终的都没有。你爷爷从井边站起来，进了村，说了一句：这规矩，我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守了一辈子。"周叔看着他，"守到死。"

沈白把照片收进怀里，又低头看那本账。账本最后几页，夹着一张黄纸，折得很小。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爷爷的字，写着一行话：

"规矩不是给人看的，是护人的。护不住人，规矩就是害人的东西。"

沈白把这张纸也收起来，跟照片放在一起。

"周叔，"他问，"爷爷说，白事先生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可他守了一辈子，村里人还是不信他，还是有人出事。他守的这些规矩，到底有用没用？"

周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问这个，说明你是真在想。"他说，"规矩有没有用，得看是谁在守。你爷爷守了一辈子，村里太平了几十年。他走了才几天，你看看，村口那口井就有人惦记上了。"

"惦记井的人，是谁？"

"不知道。"周叔说，"但那张'别查'，不是写给你看的。是写给惦记井的人看的。"

沈白愣住。

"你爷爷留那两个字，不是拦你。"周叔说，"是告诉那些人：白事先生还在，规矩还在，别伸手。"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屋传来一声鸡叫，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沈白把木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蓝布褂子叠好，账本放回布包里，箱子重新盖上。他抱起箱子，看向周叔。

"这箱子，我带走。"

"带走可以。"周叔说，"你爷爷的东西，本来就该给你。但你记住，箱子里的东西，别给外人看。尤其是那张照片。"

"为什么？"

"你爷爷到死都没让人看过那张照片。"周叔顿了一下，"连我，都是今天才看见。"

沈白抱着箱子，站了一会儿，没再问。

吃过了晌午饭，沈白把箱子绑在三轮车后座上，周叔送他到县城汽车站。

"回去以后，"周叔站在站台边上，点了根烟，"把铺子开起来，该过日子过日子。你爷爷托我照看你，不是让你替他把这摊子挑起来。"

"我知道了。"

"还有，"周叔吐了口烟，"回村以后，要是听见什么动静，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别应。听见有人叫你半夜去井边，别去。听见谁家死了人，别往前凑。"

沈白点点头。

"你爷爷守了一辈子的规矩，没人敢接。"周叔说，"你也不用接。你只要记住，你是你爷爷的孙子，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车来了。沈白抱着箱子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冲周叔摆了摆手。

周叔站在原地，烟头一明一灭。

车开出老远，沈白回头，还能看见站台上那个身影，缩在蓝大褂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箱，箱盖上那层灰，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浮着一层细细的金粉。

沈白把木箱抱紧了些。爷爷留给他的，好像不只是一箱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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