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个破忌的人

班车在村口停了，沈白抱着木箱下了车。

走了没两步，就听见有人喊他："沈哥！沈哥回来了！"

是隔壁王婶家的小子，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冲他喊了一嗓子，又缩回去了。

沈白应了一声，心里有点奇怪。平时这小子见了人，不是这么个喊法。

他抱着箱子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看见底下蹲着几个婆娘，凑在一起说话。见他过来，都住了嘴，拿眼睛瞟他。

沈白停住脚："婶子，出啥事了？"

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王婶先开了口，压着嗓子："二牛……回来了。"

"回来了是好事啊。"

"人是回来了，"王婶说，"人……傻了。"

沈白一愣。

"昨天后半夜回来的，"王婶说，"浑身是泥，从村口那口老井那边过来的。他娘问他去哪了，他也不答话，光知道傻笑。今早起来，就见他坐在门口，嘴里念叨什么'有人喊我，我应了'。喊他他也不理，喂饭也不吃，就光念叨那一句。"

沈白心里一沉："他娘呢？"

"在屋呢，哭了一上午了。"

沈白把箱子放回家，锁上门，去了二牛家。

二牛家院门敞着，二牛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见他来了，一把抓住他胳膊："沈白啊，你可算回来了！你给婶子看看，二牛这是咋了？"

沈白拍了拍她手背："婶子，先别哭，我看看二牛。"

二牛缩在堂屋墙角，抱着膝盖，还是那身泥衣裳。他娘喊他："二牛，二牛，沈哥来看你了。"

二牛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看了沈白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沈哥。"

"哎。"沈白蹲下来，"二牛，这两天你去哪儿了？"

"有人喊我。"二牛说，"喊我名字，喊了三声。"

"你应了？"

"应了。"二牛点点头，笑呵呵的，"不答应，多没礼貌。"

沈白一句话堵在嗓子眼。他想起周叔的叮嘱，想起手札第一页第一行：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

"谁喊的你？"

"大姐姐。"二牛说。

沈白心里一紧："哪个大姐姐？"

"就是那天晚上的大姐姐。"二牛说着，忽然不笑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白，"她站在井边，喊我。我应了。她就让我跟她走。"

"走哪儿？"

"下井。"二牛说，"她说井里有东西，让我下去看看。"

"你下去了？"

二牛摇头："我走到井边，没敢下。井里黑，我怕。"

"那你怎么回来的？"

"不知道。"二牛又笑了，"醒来就在自己家床上了，浑身是泥。"

沈白没再问。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蹲回二牛面前："二牛，你脖子上那个符呢？"

二牛伸手摸了摸脖子，空空的："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二牛说，"大姐姐说要的。"

沈白不说话了。那符他见过，在老井井壁的砖缝里，湿了一半，背面洇着四个字："应名者，入井。"他一直以为那是二牛掉井里留下的。可现在二牛好好回来了，符却确实在井里待过。

应了名，人没入井。

是有人替二牛下了井？还是那符压根就不是二牛的？

沈白想不明白。他叮嘱二牛娘："婶子，这几天别让二牛出门，尤其别让他去井边。他要是再念叨什么，你记下来告诉我。"

二牛娘抹着泪点头，又拉住他："沈白，你跟婶子说实话，二牛这是不是……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婶子，先别想那么多，人回来就是好的。"

"可他这样……"二牛娘说不下去了，抽搭起来，"他爹走得早，就这一个傻儿子，好歹是个伴儿。要是他也……"

沈白没接话。他蹲在二牛面前，把二牛那身泥衣裳打量了一遍。泥是黄泥，从膝盖往上糊到胸口，像是摔过，又像是爬过。裤腿卷到小腿肚，脚踝上青一块紫一块。

"二牛，"他问，"你回来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

二牛歪着头想了半天："井边……有条小路，走上去全是草。"

"你从井边直接走到家的？"

"嗯。"二牛点头，又补了一句，"路上黑，我摔了好几个跟头。"

沈白心里记下这个说法，没再多问，跟二牛娘道了别，出了院门。

天已经擦黑。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

村里人见了他，都绕道走。有几个年纪大的，远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沈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白事先生的规矩，夜半喊名不能应。二牛应了，疯了。这是第一个破忌的人。

爷爷守了一辈子规矩，村里太平了几十年。爷爷刚走，就有人破了忌。

沈白掐灭烟，往家走。路过村口那口老井，他停住脚，盯着黑洞洞的井口看了很久。

井还是那口井，青石板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可沈白总觉得，那井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白。"

声音不大，闷闷的，从井那边飘过来。

沈白脚步一僵，没敢回头。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沈白。"

沈白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应，也不敢回头。走到自家院门口，他才停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推开门，进了屋，反手把门闩插上。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摸黑进了里屋，从床底下的旧箱子里翻出那半只纸元宝、那片红布角，还有那枚湿符。出发去县城前，他把这几样都留在了家里，只带了手札和铜钱。

湿符已经干了，黄纸发皱，背面的字洇得有点糊，凑到月光下，勉强能认出那四个字：应名者，入井。

沈白把符翻过来，正面折着三角，跟二牛脖子上挂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盯着符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二牛说，符是"大姐姐"给的。

可这符要是从井里捞上来的，那大姐姐是怎么把符给二牛的？

除非，井里的符，和给二牛的符，不是同一只。

沈白把符放回箱底，又把手札摸出来，翻到第一页，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白事先生规约。第一条：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此规传自槐水老井之约。"

他合上手札，在黑暗里坐着，没开灯。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沈白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塞手札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记住，白事先生的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规矩，一条都不能破。

二牛破了，疯了。那下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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