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马庙

天刚亮沈白就出了门。

秋天的早上凉，他套了件厚夹克，兜里揣上烟和火，沿着村道往西走。去马庙的路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走过几回，翻两个坡，十来里地，走快一个半钟头。头一个坡上有片马尾松，第二个坡底下就是马庙村。

日头爬到一杆高的时候，他到了。

马庙不大，几十户人家挤在山坳里，村口有棵大樟树，树底下一座小庙，灰瓦红墙，墙皮剥得一块一块的。庙门虚掩着，门口蹲了两个老太太，看见沈白进来，直起腰打量他。

"找人？"其中一个问。

"找朱婆子。"沈白说，"我是沈家村的，想请她给我镇上的铺子挑个开张的好日子。"

两个老太太对了个眼色。

"朱婆婆不见生客。"另一个说，"你得先让人递个话。"

"我今儿大老远过来，"沈白掏出烟，一人递了一根，"您帮我通传一声，就说沈把式的孙子来了。"

这一句管用。两个老太太一听"沈把式"，脸上的神色都变了变。拿烟的那个赶紧站起身："你等着，我去看看。"

她进了庙后门，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冲沈白招了招手："进来吧。"

沈白跟着她绕过小庙，走到后头一间土坯房。门帘一掀，里头暗，一股香灰和线香的味道。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签筒、黄纸、一支秃笔。桌子后头坐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藏青布衫，手腕上套着两三个玉镯子，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太清。

这就是朱婆子。

她没起身，抬眼瞅了沈白一下："坐。"

沈白在桌子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给他带路的那个老太太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沈把式的孙子。"朱婆子开口，声音不算老，咬字清楚，"你爷爷走了？"

"走了。"沈白说，"头七过了。"

朱婆子点点头，没再问别的。她从桌底下摸出一盒火柴，点了根香，插在案上的香炉里。烟一缕一缕往上飘。

"你说要挑日子？"她问。

"镇上的杂货铺，"沈白按昨晚想好的话说，"我想拾掇拾掇重新开张，您给挑个好日子。"

"哪一天开张都行？"

"都行。"

朱婆子看了他一眼，伸手把签筒拿过来，晃了几下，没递给他。她自己盯着签筒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你爷爷在的时候，"她忽然说，"给我排过一个八字。"

沈白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只"嗯"了一声："是吗。"

"嗯。"朱婆子说，"好些年了。他那人，话少，规矩大。"

她伸手到桌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封面的本子，搁在桌上。本子不厚，边角磨得起了毛。沈白瞥了一眼那本子的样式，跟爷爷那本黄皮账，差不太多。

朱婆子没翻开，拿手指头压着本子边儿。

"你今儿来，"她抬眼看他，"不只是挑日子吧。"

沈白没说话。

"沈把式的孙子，"朱婆子说，"大早上翻两个坡过来，就为挑个开张日子？你爷爷刚走，你就急着开张，这话不对。"

沈白把烟掏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转。

"婆婆，"他说，"我问您个事。"

"问。"

"前阵子您去我们村收生辰，一家五块。"沈白说，"收去做什么？"

朱婆子没立刻答。她盯着桌上的香炉看了一会儿，烟飘到她脸上，她也没躲。

"祈福。"她说。

"祈福要生辰八字？"

"要。"

"那我问您，"沈白说，"三月生的人，您都收了谁的？"

朱婆子的手指头，在蓝布本子上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短到沈白差点儿没看出来。

"三月？"她说，"三月怎么了。"

"没怎么。"沈白说，"我就是问问。"

朱婆子把本子往回一收，放进桌底下。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很，不像六十来岁的人。

"小伙子，"她说，"你爷爷没跟你交代过吗？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我爷爷交代过，"沈白说，"夜半有人喊全名，不能应。"

朱婆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接话。香炉里的香烧到一半，灰掉在桌上，她也没管。

"你爷爷，"她慢慢说，"把规矩传给你了。"

"传了。"

"那你就该守规矩。"朱婆子说，"守你的规矩，过你的日子。别打听别人的事。"

沈白没接话。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婆婆，"他说，"我再问一句。"

"问。"

"那本子，"沈白说，"就是您收生辰的本子吧。"

朱婆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她伸手把签筒扶正，动作很慢。

"你回去吧。"她说，"日子我给你挑好了，下个月初六，宜开市。回去吧。"

沈白坐着没动。

"婆婆，"他说，"我昨夜在井台上，看见一张黄纸。"

朱婆子的手，停在签筒上。

"纸上写的，"沈白说，"是一个三月生的八字。墨还没干。"

屋里静了很久。外头有人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朱婆子站起来。她个子不高，站起来的时候，玉镯子在腕子上撞了一下，响了一声。她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把帘子放下。

"小伙子，"她转回身，声音压低了，"你听我一句。你爷爷在的时候，这些事他不管，你也别管。这村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没想管。"沈白说，"我就是想知道，那三月的八字，写的是谁。"

朱婆子看着他，半天。

"你真要知道？"

沈白没说话，看着她。

朱婆子犹豫了一下，转身回到桌前，从桌底下把那个蓝布本子又拿了出来。她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得很慢，手指头在纸页上停了好几下。

沈白坐在对面，能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一栏一栏的，写的都是年月日时。

朱婆子翻到最后几页，停住了。

她没把本子转过来给沈白看，就那么自己看着。

"你自己过来看。"她说。

沈白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那一边。

本子摊在桌上。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个八字，都是三月的。沈白扫了一眼，有几个他认识：二柱家的小子、后街王家的闺女，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

他的目光从这一页往下走。

走到最后一行。

那一行写着一个名字。

沈白。

后头跟着生辰八字。这个八字沈白熟，打小娘给过生日，每年都念叨一遍，背都背下来了。

那一笔写得跟前面那些不一样。前面的字小，这一笔写得稍大，墨迹也重，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沈白盯着那一笔，手指头在桌子边上，慢慢攥紧了。

这笔字他认得。爷爷记账的字，打小看到大。

"这一行，"朱婆子在旁边说，声音很低，"是你爷爷去年送来的。他跟我说，这个三月生的，单独记着，别的都不用管。"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根，最后一点红光暗下去，屋里更暗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爷爷死前那个月，老李头亲眼看见他在黄皮账上翻，还在三月那一页添过一笔。

原来爷爷那一笔，添的就是自己孙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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