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村

从马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沈白顺着原路往回走，翻头一个坡的时候，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一直转着朱婆子那句话："你爷爷去年送来的，让单独记着。"

单独记着。

在坡顶上站住，回头望了一眼马庙的方向。山坳里那几间灰瓦红墙已经缩成一小片，风吹过来，带着线香的味道。

爷爷为什么要把沈白的生辰送到朱婆子那儿？

掏出烟点上，蹲在坡顶上想。

要是要害他，爷爷根本不用费这个事。守了一辈子规矩，真要填井，二十年前就填了，不会把人养到二十二岁。那把名字送到朱婆子那儿图什么？

图朱婆子不碰他。

沈白想到这儿，手指头顿了一下。

朱婆子收生辰，收去做什么，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收了生辰的人，名字上了那本册子，后头跟着的事就不好说了。二柱家的小子、后街王家的闺女，这些三月生的人，名字都在册子上。爷爷把沈白的名字也送过去，让朱婆子"单独记着，别的都不用管"。

单独记着，就是别的都不管。

别的是什么？

烟掐了，站起来。想明白一件事：爷爷这是拿自己的法子，把沈白从那本册子的后头那栏里摘出来了。就像当年从井边把人抱回来一样。爷爷一辈子嘴上不说，事都做了，做完人就走了。

继续往回走。

下第二个坡，日头压到山尖上。远路上能看见沈家村的烟，一缕一缕的。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就听见有人哭。

是二牛娘的声音。

沈白脚步一顿，顺着声音跑过去。二牛家门口围了三五个人，他二大爷蹲在墙根抽烟，二牛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怎么了？"沈白挤进去。

二牛娘抬头看见他，一把抓住手腕："沈白，你可回来了。你看二牛，你看他。"

二牛蹲在院子当中，还是那身泥衣裳，手里攥着树枝戳土。但这回不一样，嘴一直在动，念念有词。沈白蹲下来听了两句，后背一下子凉了。

"下来了……下来了……"

就这三个字，翻来覆去。

二大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沈白，你爷爷的事你懂个屁。我已经托人去马庙请朱婆子了，一会儿就到。"

"别请。"沈白说。

"为啥别请？"二大爷瞪眼，"你毛都没长齐，你能弄这个？"

沈白没接话。他绕到二牛跟前，盯着二牛的脸。二牛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有点散，嘴角挂着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二牛，"沈白叫了一声，"谁下来了？"

二牛没理他，还是戳土，还是念。

沈白又蹲近一点，伸手去翻二牛的眼皮。二牛他二大爷在旁边急了："你别动他！朱婆子马上到！"

沈白没理。翻开二牛左眼，眼白上有一道红丝，从瞳孔一直拖到眼角。

他见过这个。爷爷以前给人叫魂的时候，说过这种眼相。

"不是朱婆子能管的事。"沈白站起来，"是井底下的东西，顺着应名那股劲儿，往他身上爬。"

二大爷愣了："你说啥？"

沈白没解释。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钱，红绳穿着，攥在手里。手札上讲过，受了惊、魂不守舍的人，拿铜钱绕头顶三圈，能把漂在外头的那缕神气压回去。他绕着二牛走了三圈，每走一步，用铜钱在二牛头顶上方虚虚点一下。走到第三圈，二牛嘴里"下来了"三个字忽然停了。

院子里静了。

二牛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人一屁股坐在土里，眼睛还是直的，但不念了。二牛娘冲过来抱住儿子，眼泪砸在二牛肩膀上。

二大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把他挪到屋里去，"沈白把铜钱揣回兜里，"今晚别让他出院门，谁喊都别应。"

二牛娘连连点头。二大爷蹲下去，帮着把二牛往屋里抬。

沈白站在院子当中，看了一眼二牛刚才戳土的地方。土坑边上，露出半张黄纸。他弯腰捡起来，纸是湿的，皱巴巴的，上头黑墨写着一个八字。

不是二牛的。

二牛是五月生的，这上头写的是三月。

沈白把黄纸翻过来，背面没字。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潮土味，跟井台上那张一个味。

"婶子，"他转向二牛娘，"今天下午，谁进过这个院子？"

二牛娘擦了擦眼泪想了想："就我跟二牛他二大爷。还有……"她顿了一下，"后晌有个女的来过。"

沈白手里的黄纸停了一下。

"什么女的？"

"不认识，"二牛娘说，"穿件浅衣裳，个子不高，从大门外头走进来的。我问她找谁，她说她是后村的，跟二牛他娘沾点远亲，顺口问一句。我看她面善，又听她能叫出二牛的小名，没多想，就舀了一碗水给二牛。二牛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在院里了。"

"她长什么样？"

"没看清，"二牛娘皱眉，"那天日头斜，她站在树影里。走路……没声。"

沈白把黄纸折好，揣进兜里。这是第二张了。第一张是从井台上拿的，第二张在二牛家院里。两张都是三月，都湿乎乎的，像刚从什么地方捞上来。给二牛喝水那个穿浅衣裳的女人，走路没声。

跟那天晚上蹲守老井时看见的人影，是同一个人。

院门外头响起脚步声。王婶跑进来，手电筒一晃一晃的，看见沈白在二牛家院里，喘着气说："沈白，你在这儿正好。村西头老刘家，刘德顺他娘，走了六天了，今天头七回煞。刚才家里人烧倒头香，一抬头，灵床上躺着的那个，头转过来了。"

二牛他二大爷在旁边一听，烟卷都掉地上了："又转了？"

"转了，"王婶说，"刘德顺早上不是去镇上请先生了吗？请了个王先生，下午到的。结果人到了，头也转了。现在一家人正慌着，王先生在灵堂里跳呢。"

沈白把兜里的湿黄纸又按了按。

镇上王先生。下午到的。头是下午转的。

这几件事凑到一块儿，巧得有点过。

"我看看。"沈白说。

跟王婶往村西头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过老井，沈白停了半步。井台上那块青石板安安静静，月光底下白森森的。

"下来了"那三个字，又在耳朵边上响。

沈白没停，继续走。他现在没空想井的事。刘德顺家的灵堂上，还有一个转头的老太太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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