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县城

天刚亮沈白就起来了。

夜里没睡踏实，兜里那两张湿黄纸硌了一宿。他起来在堂屋板凳上坐了会儿，把两张纸又掏出来，就着天光对了一遍。

圆字那张墨色深，瘦字那张墨色淡，起笔带钩。确实不是一个人写的。

他把纸重新折好，贴身揣着，锁门，往镇上走。头一班去县城的班车七点半发，他走到车站刚好赶上。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班车开出镇子，上了柏油路，两边的稻田往后倒。沈白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过这两天的事：朱婆子的蓝布本子上有他的名字，二牛念"下来了"，刘德顺家老太太转头，供桌底下那张瘦字黄纸，院门口那个一闪就没的人影。

两张黄纸，两笔字。

朱婆子写的那笔圆字，他在马庙见过她握笔的架势，秃笔、手腕上套着玉镯子，写出来的字圆滚滚的，跟井台上那张、二牛家那张对得上。可刘德顺家供桌底下那张不是她写的。

另有一个人，跟朱婆子做的是同一档子事，收三月的生辰，往村里塞黄纸。

班车颠了一个半钟头，到县城。沈白下车，沿着老街往殡仪馆服务站走。周叔的铺子还是老样子，门半开着，门口堆着两个花圈。

周叔蹲在柜台后头择菜，抬头看见他，手没停："你怎么又来了。"

"周叔，"沈白把门带上，从兜里掏出那两张黄纸，摊在柜台上，"你看这个。"

周叔放下手里的菜，拿起来凑到窗口光底下看。看了第一张，眉头动了一下。翻到第二张，手指头停住了。

"两张？"

"两张。"沈白说，"一张在二牛家院里捡的，一张在刘德顺家供桌底下抽的。都是三月的八字，都是湿的。字不一样。"

周叔把两张纸并排摆开，盯着看了半天。他伸手拿起那张瘦字的，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下。

"你从哪儿摸来的？"

"刘德顺家回煞，老太太转头，我绕床三圈把脸正回来了。供桌底下压着这张。"

周叔没说话。他从柜台底下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沈白，自己点上，抽了两口。

"小沈，"他开口，"你爷爷走之前，跟你提过二十年前的事没有？"

"提过柱子。"沈白说，"老李头讲的，柱子二十二岁那年应了名，人没了。"

"老李头就知道个开头。"周叔吐了口烟，"后头的事他不知道。我知道一点。"

沈白没催，等着。

周叔把烟摁灭在搪瓷缸里，声音压低了："柱子没的那年，我还在镇上跑运输，给你爷爷拉过几回东西。那年冬天特别冷，柱子他娘天天在井边坐。你爷爷那阵子天天往井那边跑，一蹲半宿。"

"这些老李头讲过。"

"他没讲的是，"周叔看了沈白一眼，"你爷爷蹲井边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沈白心里动了一下。

"还有谁？"

"马庙的朱婆子。"周叔说，"那阵子朱婆子隔三差五就往沈家村跑，来了就找你爷爷，两个人蹲井边说话，说什么没人听见。有一回我半夜给你爷爷送东西，远远看见井边有两个人影，一个是你爷爷，另一个穿件浅衣裳。"

浅衣裳。

沈白攥烟的手指头紧了紧。

"女的？"

"看不清。"周叔摇头，"隔得远。你爷爷看见我，冲我摆了摆手，让我回去。我就走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周叔说，"过了一两个月，你爷爷不往井边跑了。有人问他查得怎么样，他说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朱婆子也不来了。再后来，听说她在马庙开了张，收生辰，一家五块。"

沈白盯着柜台上那两张黄纸。

"周叔，你的意思是，二十年前朱婆子就跟我爷爷一块儿查过柱子的事？"

"不是一块儿查。"周叔说，"是你爷爷查，朱婆子盯着他查。"

沈白没听懂。

周叔把烟盒收起来，声音更低了："我后来琢磨了二十年。柱子应了名，人没了，你爷爷查了一两个月，最后说了句'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他为什么不查了？不是查不到，是他查到的东西，比柱子没了还吓人。"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叔看着他，"你爷爷没跟我说。但有一件事我能肯定：这两张纸上的事，跟二十年前是同一档子。朱婆子收生辰，收了二十年了。她不是在祈福，她是在攒人。"

"攒什么人？"

"三月生的人。"周叔拿起那张瘦字黄纸，"这张不是她写的。她背后还有一个。你爷爷当年查到这个'还有一个'，就收手了。他知道再查下去，下一个没的就是他自己。"

沈白站在柜台前，半天没说话。

外头街上有三轮车过去，铃铛响了两声。

"周叔，"沈白开口，"那个穿浅衣裳的，二十年前你看见的那个，是女的？"

"跟你说了看不清。"周叔把两张黄纸折好，推回给沈白，"但你要问我一句实话：这事儿你别再查了。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守到死才把你摘出来。你现在再往里伸头，他二十年前那点事就白做了。"

沈白把纸揣回兜里。

他想起昨天晚上院门口那个一闪就没的人影，想起二牛娘说"穿浅衣裳、走路没声"。

"周叔，"他说，"要是我不查，那个穿浅衣裳的下一步会找谁？"

周叔抬起头，看着他。

"下一个三月生的。"周叔说，"二牛五月的，没事。石头五月的，没事。刘德顺家没有三月的。可你想想，你们村还有谁是三月生的？"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朱婆子那个蓝布本子最后一页，除了他自己，还有二柱家的小子、后街王家的闺女。

二柱家的小子，今年二十。

王家的闺女，今年十九。

"我走了。"沈白转身。

"小沈。"周叔在后面叫他。

沈白站住。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周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说，'老周，这事我要是没了，你别让小沈碰。他要是碰了，你就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井底下那个，不是人。"

沈白站在门口，外头的日头晃得他眯起眼。他没回头，掀帘子出了服务站。

往车站走的路上，他摸出手机，给二柱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二柱，沈白问："你家小子这两天在家没？"

二柱那头顿了一下："在家啊，昨天还跟我吵架来着。怎么了？"

"没怎么。"沈白说，"这几天别让他夜里出门，有人喊他名字别应。"

"啊？为啥？"

"别问为啥，照做。"

沈白挂了电话，又给后街王家打。王家接电话的是王婶，沈白问闺女在家没，王婶说在家呢，这两天正准备相亲。沈白同样交代了一句，挂了。

站在县城的马路边上，沈白拦了辆班车。

他知道这两句电话拦不住什么。可他现在能做的，就这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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