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出殡

从县城回来，天已经擦黑。

沈白没回自己家，直接奔刘德顺家。灵堂的白蜡烛还点着，刘德顺坐在板凳上打盹，他媳妇在灶房热饭。沈白进门问了一句："一夜没事？"

刘德顺揉了揉脸："没事。香没断，灯没灭。今早起来一看，老太太的脸还是正的。"

沈白点头，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供桌收拾干净了，那碗黑狗血早泼了，王先生连个影子都没再来过。

"明儿出殡，"沈白说，"我过来搭把手。"

刘德顺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沈白，昨儿那事……"

"别说了。"沈白摆手，"明儿我来。"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透沈白就到了。帮忙的后生已经来了七八个，老李头带着人扎纸活、摆供桌。沈白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停灵的方向，没看出什么不对。

出殡的吉时定在上午九点。八点半，棺材抬出来，八个后生杠着，准备往坟地走。

沈白站在院门口，看着棺材上了杠。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棺材是前几天打的，榆木的，漆还没干。杠绳是新的，麻搓的，拇指粗。八个后生把棺材抬起来，稳稳当当出了院门。

刚走出二十步，前头杠的绳子"啪"地断了。

棺材一歪，"咚"地砸在土路上。八个后生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骂声一片。

刘德顺脸都白了，跑过去看。绳子断口整整齐齐，像被刀割过，不是磨断的。

沈白走过去，蹲下来看断口。断口发白，茬子新。他拿手指头捻了捻茬口，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油味。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帮忙抬杠的后生都在跟前，八个抬棺材的一个没少。送殡的队伍站了一长溜，刘德顺他兄弟刘德胜站在人群后头，穿一件黑夹克，两手插在兜里。别人都往前凑着看断绳，他往后退了半步。

沈白走过去。走近了，看见刘德胜黑夹克袖口上有一块油渍，蹭在布面上，黄不拉几的。

"德胜叔。"

刘德胜抬头，笑了一下："沈白啊。"

"这杠绳，"沈白指了指地上那截断绳，又指了指他的袖口，"您动过？"

刘德胜脸上的笑收了："你啥意思？"

"绳是新的，麻搓的，没磨过就断了。断口有油，是有人拿油浸过，一抬就断。"沈白看着他，"出殡杠绳断了，按村里的说法，是亡人不肯走，后代要出事。您是老太太的亲儿子，您盼着这个？"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刘德胜的脸涨红了："你放屁！我为啥要害我娘？"

"不为您娘。"沈白说，"为这三间瓦房。"

刘德顺在旁边一听，愣住了。

沈白没看刘德顺，盯着刘德胜："这房子是老爷子在世的时候盖的，老爷子走了以后说归德顺哥，您不干。老太太在的时候您不敢闹，老太太一死，灵堂上转头、杠绳断、出殡出事，这一套下来，按村里规矩，房子得归'能镇住邪'的那一个。您昨天去镇上请王先生，王先生跳了一上午，村里人都看着呢。"

刘德胜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

老李头在旁边抽着烟，哼了一声："德胜，这事是不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刘德胜忽然嚷起来，"这房子有我一半！凭啥全归他？娘活着的时候偏着老大，死了还要老大送终？我在这个村蹲了三十年，谁家看得起我？"

刘德顺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沈白弯腰把那截断绳捡起来，递给老李头："叔，您拿着。绳子断口有油，这事报警不报警是德顺哥的事。但出殡不能就这么搁着。"

老李头接过绳子，看了刘德胜一眼，转身冲后生们挥手："换绳。重新上杠。"

后生们回去取绳。刘德顺站在原地，他媳妇从后面拽了拽他袖子，他才回过神，走到沈白跟前，嘴唇动了动。

"沈白，我……"

"先出殡。"沈白说，"别的事回来再说。"

绳子换好，九点整，棺材重新上杠。这回稳稳当当，一路抬到坟地。下葬、封土、烧纸，沈白站在边上，按爷爷以前的规矩，拿着引魂幡在坟前绕了三圈。

完事回村，日头已经偏午。

刘德顺把沈白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他手里塞。沈白没接。

"德顺哥，"沈白说，"我问您个事。您娘灵堂转头那天下午，除了王先生，还有谁进过灵堂？"

刘德顺想了想："王先生动了头。还有……"他顿了一下，"德胜下午来过一次，进灵堂站了站，没说话，就走了。"

沈白心里一动。

"他站了多久？"

"一小会儿。"刘德顺说，"我当时在灶房，没留神。"

沈白明白了。

供桌底下那张瘦字黄纸，不是王先生压的，是刘德胜压的。刘德胜想借着老太太转头这件事做文章，让村里人都觉得刘德顺镇不住邪，房子该归他。他下午进灵堂，顺手把那张黄纸压在供桌底下，又在杠绳上浸了油。

可那张黄纸上写的三月八字，不是刘德胜写得出来的。刘德胜一个庄稼汉，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那张瘦字的纸，是别人给他的。

"德顺哥，"沈白把钱推回去，"德胜叔最近跟谁走得近？"

刘德顺愣了一下："他……他前阵子老去马庙。"

沈白没再问。

他转身往家走。太阳底下，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他攥着兜里那两张黄纸，走得很快。

朱婆子收生辰，攒了二十年三月生的人。刘德胜这种想夺房产的庄稼汉，是她挑中的手。她给他一张黄纸，让他压在灵堂底下；她教他在杠绳上浸油。她要的不是刘德顺家的房子，她要的是借着刘德顺家的白事，把第三张三月的黄纸塞进村里来。

跟那个穿浅衣裳的女人，是同一档子事。

沈白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下脚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浅衣裳，个子不高，背对着他，站在槐树影里。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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