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浅衣裳

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沈白站在院门口，没动。

月光底下，是个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瘦，颧骨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布衫。头发剪得很短，贴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盯着沈白看。

"你就是沈把式的孙子。"女人开口，声音不高，"我等你三天了。"

沈白的手在兜里攥紧了那两张黄纸。

"你是谁？"

"我叫沈青。"女人说，"二十年前，我哥是柱子。"

沈白心里"咯噔"一下。

柱子。二十年前应了名、人没了的那个柱子。老李头讲过的那个人。他娘在井边坐了好几年，坐糊涂了，前两年走了。

"你哥……"

"我哥没入井。"沈青说，"我知道他在哪。"

沈白没接话。他侧身靠在门框上，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她站的位置离他不到十步，可他一点脚步声都没听见。二牛娘说的"走路没声"，果然是真的。

"你这三天在我们村，"沈白说，"井台上压黄纸的是你，给二牛喝水的是你，刘德顺家供桌底下那张纸也是你压的。"

"不是我压的。"沈青说，"我是跟着压纸的人来的。"

沈白愣了一下。

"刘德顺家供桌底下那张瘦字的黄纸，"沈青看着他，"是朱婆子给刘德胜的。刘德胜下午进灵堂，把纸压在供桌底下。我跟着他进的灵堂，我站在门帘外头看着他压的。"

"那你为什么不拦？"

"我拦他干什么？"沈青说，"我要知道的是，朱婆子给他这张纸，图什么。"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了我三天，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沈青往前走了一步，沈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是来告诉你，你爷爷当年查到的东西，我也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

"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这话是你爷爷说的。"沈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哥的符，在井里。"

沈白想起那张湿符，背面"应名者，入井"四个字，是他从井壁砖缝里挑上来的。

"你哥的符？"

"我哥应名那天晚上，脖子上戴的就是那种三角黄纸符。"沈青说，"符是我给他折的。折法我记得，三角的，红绳穿正面一个角。你从井里挑上来那张，折法跟我折的一模一样。"

"那你哥人呢？"

"不在井里。"沈青说，"你爷爷说的是实话。可他也没说全。"

沈白等着。

"我哥应了名，魂被喊走了一半，"沈青说，"人没死，也没全活着。你爷爷当年把他从井边抱回来，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连我都不知道在哪。你爷爷死了以后，我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夜风从院门外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沈白站在那儿，后背有点凉。

"你怀疑我把人藏起来了？"

"你不知道。"沈青说，"你爷爷没告诉你。但东西在你手里。"

"什么东西？"

"那本黄皮账。"沈青盯着他，"你爷爷临死前翻的那本三月的账。账上有地址。"

沈白心里一沉。

黄皮账。他找过，没找到。樟木箱的铜锁没锁，东西被人翻过。他一直以为是朱婆子的人翻的。

"账不在我手里。"沈白说，"我找过。"

沈青脸上没什么变化，像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不在你手里。"她说，"在朱婆子那儿。"

沈白抬起头。

"我前阵子去马庙，"沈青说，"没进去。朱婆子不见生客。但我看见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本蓝布面的本子。你爷爷那本是黄皮的，不是蓝布的。两本。"

两本账。

沈白站在那儿半天没吭声。朱婆子那个蓝布本子他亲眼见过，最后一页写着一堆三月的名字，包括他自己。那是收生辰的账。

爷爷的黄皮账，是记村里白事的账，最后一页专门记三月。

两本账，对在一块儿，才是全的。

"你跟我说这些，"沈白慢慢开口，"图什么？"

"我要我哥。"沈青说，"你要活命。咱俩是一边的。"

沈白看着她。这个女人瘦得像根柴，眼睛黑得发亮，站在月光底下像个影子。她哥没了二十年，她找了二十年。她比沈白更恨朱婆子，也更不怕死。

"你怎么证明你是柱子的妹妹？"沈白问。

沈青没说话。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根红绳，红绳底下拴着半个黄纸三角符。符旧得发黄，折法跟沈白从井里挑上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另一半在井里。"沈青说，"我哥应名那天晚上，我把符掰成两半，一半给他戴上，一半我留着。我跟他说，哥，你要是应了名，这两半符会替你回来找我。"

她把那半张符举到月光底下。

沈白从兜里掏出那半张从井里挑上来的湿符。两张符对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

"井里那半张，"沈白问，"我哥人没入井，符怎么在井里？"

"我哥应名那天晚上，符从他脖子上掉了。"沈青说，"有人捡了符，扔到井里。村里人看见井里有符，就以为人入井了。你爷爷蹲井边查了几天，说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他是故意说给村里人听的，让大家别再往井边凑。"

沈白看着手里那两半符。二十年了，符上的黄纸都发脆了，断口对在一起还合得上。

沈青把那半张符重新挂回脖子上。

"接下来怎么办？"

"朱婆子后天十五，"沈青说，"每月十五她开坛，收新的生辰。那天她要翻本子。咱们那天进马庙。"

"她不见生客。"

"你是沈把式的孙子，"沈青说，"她见你。"

沈青说完，转身往树影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沈白，"她说，"你爷爷当年查到我哥的时候，收手了。不是怕，是他知道再查下去，我哥就没了。你要是进去了，记住这一点。"

人影一闪，没了。

沈白站在院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攥着那半张对过的符，站了很久。

后天十五。进马庙。

他推开门，进屋，把手札掏出来摊在桌上。第一页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了，"夜半有人呼尔全名者，不可应。应则魂去，人亡。"

可柱子应了名，人没亡。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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