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堂

第二天一早，周叔带着沈白出了殡仪馆后门。

城东是老城区，房子矮，巷子窄。周叔走在头里，不回头，也不说话，拐了几个弯，在一扇黑门前站住了。

门是木头的，旧得发黑，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的字漆都掉了。沈白凑近看，模模糊糊能认出两个字：槐水。

"就是这儿。"周叔说。

"堂？"

"堂收账的地方。"周叔说，"你爷爷的账，是从这儿记出去的。"

沈白伸手要推门，周叔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进。"周叔说，"进去了，就说不清了。"

沈白把手缩回来。

"这院子，平时有人吗？"

"有。"周叔说，"我见过收账的从这儿进出。穿长衫的，瘦高个。"

"长衫？现在还有人穿长衫？"

"他穿。"周叔说，"灰布长衫，黑布鞋。看着像旧社会的人，走路却快，像年轻人。"

沈白心里跳了一下。他想起来，那天在马庙后屋门口，看见那个收账的男人：瘦，高，旧灰布衫，黑布鞋，走得快。

"我见过他。"沈白说，"在马庙。他去朱婆子那儿收账。"

周叔看了他一眼："你见着他了？"

"见着背影。鞋帮上沾着泥，青灰色的。沈青说，那种泥，只有河对岸旧村那边的地里有。"

周叔没搭腔。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看着那扇黑门。

"旧村。"他说，"你查到这个份上了。"

"周叔，旧村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叔没答，把烟抽完，烟头摁在门板上，碾了碾，扔了。

"旧村的事，"他说，"我等会儿跟你说。先说说堂。"

他靠着墙，看着巷子口，声音不高不低，像说一件很远的事。

"堂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专管规矩买卖的。它不收钱，收账。账上记的，不是金银，是命。谁家生了孩子，谁家死了人，谁家的孩子三月生的，都在账上。"

沈白插了一句："三月生的，它单记着做什么？"

"不知道。"周叔说，"我只知道，单记。几十年，槐水县的井、庙、花名册，都是它布的网。"

"它要这么多命做什么？"

"不是要命。"周叔说，"是管。它立规矩，守规矩，谁破了规矩，谁欠了账，谁就得还。槐水县是它的试验田，它在这里试了几十年，试明白了，再往别处搬。"

沈白心里发凉："全县的人，都在它的账上？"

"不一定。"周叔说，"大多数人不欠账，一辈子平平安安。欠账的，是破了规矩的，和三月生的。"

"为什么是三月生的？"

周叔停了一下。

"这个，我也没弄明白。"他说，"你爷爷记了二十年三月，也没弄明白。他只跟我说过一回，说三月是井醒的时候。井一醒，要收人。"

"井醒？"

"你爷爷的原话。"周叔说，"我问他井醒了干什么，他说，收账。"

沈白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黑门，盯了半晌。

"周叔，"他说，"我爷爷欠堂一条命。这条命，我怎么还？"

周叔看着他，好一阵没吭声。

"你爷爷的办法，"他说，"是守规矩，守到死。堂讲规矩，你爷爷守规矩，两不相欠。可他到死，也没把那条命还上。说明守规矩，还不清这条命。"

"那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周叔说，"我只知道，账要清，命要还，躲是躲不掉的。你爷爷躲了一辈子，躲到今天，账上又添了你的名字。"

沈白整个人都静了一下。

"我的名字？"

"朱婆子那本蓝布本子，最后一页，你亲眼看见的。"周叔说，"你爷爷的笔迹，写的你的名字。你以为那是你爷爷疼你？那是把你记上账了。"

沈白站在巷子里，指甲掐进手心。

"你爷爷把你记上账，"周叔说，"是想把你圈进他守的规矩里。他守规矩，你就安全。他一死，没人守了，你就露在账上了。"

沈白没接话。他盯着那扇黑门，忽然就明白了：那本子上自己的名字，不是爷爷随手写的。是爷爷把他圈进规矩里，护了他二十年，也把他护成了账上的人。

"周叔，"他开口，"我不想守了。"

周叔看着他。

"我想把堂查明白。"沈白说，"它立规矩，我就破规矩。它收账，我就把账抢过来。"

周叔沉默了很久。他把烟盒摸出来，又塞回去，最后才开口："你要作死，我拦不住。但有一句话，你记住：堂讲规矩，你破规矩，它就拿你当破规矩的人来收。你要想清楚，你破的是哪条规矩。"

沈白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黑门，转身往巷子外走。

"周叔，"他头也不回，"我回槐水了。"

"沈白！"周叔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沈白停住。

"旧村。"周叔说，"你爷爷从堂赎身那年，我接他的地方，就在旧村渡口。"

沈白猛地回头。

"旧村渡口？"

"你爷爷那年，是从旧村渡口上的岸。"周叔说，"他赎完身，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是我在渡口接的他。旧村迁走那年，他也在渡口。"

沈白站着，半天没说话，手指头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周叔，"他说，"旧村迁走那年，我爷爷接了白事先生。"

"我知道。"周叔说，"你爷爷接白事先生，就在旧村迁走那年。这两件事，是同一年。"

"一件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件事。"周叔说，"我只知道，你爷爷一辈子，就停在那一年上。"

沈白没有再问。他出了巷子，沿着河沿往回走。班车是下午的，他还有半天空。他站在渡口边的石阶上，看着河水。

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芦苇和野草，看不出有人住过的样子。旧村就在那儿，二十年前，一夜之间走空了。

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河水，搓了搓脸。河水凉，凉得他清醒了些。

他想起爷爷。爷爷这辈子，就停在那一年上。那一年，旧村迁走，爷爷接了白事先生，爷爷从堂手里赎了身，爷爷欠了一条命。

这么多事，都挤在一年里。

他站起来，把水甩干净，往回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一句一句说给自己听。

账要清，命要还，躲是躲不掉的。

他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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