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反水

沈白回槐水的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马庙。

朱婆子正在院里晒黄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看见他进门，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你又来了。"

"婆婆，"沈白说，"我去了一趟县城。"

朱婆子的手停了。

"县城人多，事多，"她慢悠悠地说，"你去县城做什么？"

"找周叔。"沈白说，"我爷爷的老伙计。殡仪馆那个。"

朱婆子没接话。她把手里那张黄纸翻了个面，又拿起一张。

"周叔跟我说了堂的事。"沈白说，"专管规矩买卖的。槐水县是它的试验田。你手上这些黄纸，记的每一笔，都在堂的账上。"

朱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纸举着，半天没放下。

"谁跟你说的这些？"她问。

"周叔。"沈白说，"还有一封信。我爷爷赎身那年，有人塞进殡仪馆门缝的。上头写着，槐水县，城东，槐水巷。账，从这儿记。"

朱婆子把纸放下了。

她直起腰，看着沈白，眼神跟以前都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是看一个来问事的小辈；这会儿看他，像是在打量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你爷爷赎身的事，"她说，"连周叔都跟你说了？"

"说了。"沈白说，"他说，我爷爷从堂手里赎过身，欠一条命，欠了二十年，到死没还。他说，账上现在添了我的名字，这条命，轮到我头上来了。"

朱婆子站在院里，没动。晒着的黄纸被风掀起一角，她也没去按。

"婆婆，"沈白说，"我爷爷把账托给你，是信你。他死了三年，你替他守了三年账。现在堂要来收账了，你还替他守吗？"

朱婆子看着他，半晌，慢慢坐下来。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头，看着院子里那些黄纸。

"你爷爷……"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爷爷当年，是从堂手里把我救出来的。"

沈白一愣。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替堂记账的。"朱婆子说，"记了十几年。记到后来，我害怕了，想脱身。堂不放，说我记了账，账上就有我，走不了。"

"后来呢？"

"后来是你爷爷。"朱婆子说，"他来找堂，替我说情。堂说，可以放我走，但你爷爷得拿一样东西换。"

"什么东西？"

"他把自己押上去了。"朱婆子说，"从那天起，堂的账上，记的是你爷爷欠一条命。我脱了身，替他守着这些账，守到今天。"

"爷爷那时候，"沈白问，"他是怎么跟堂说的？"

朱婆子想了想："我没亲眼见。我只知道他去了槐水巷，在里头待了一宿。第二天出来，人就空了。回来他跟我说，账他扛了，让我别怕。"

"后来呢？"

"后来他病了三天。"朱婆子说，"烧得厉害，说胡话。我守了他三天。他烧退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这辈子，欠堂的，欠我的，都得还。"

沈白站在院子里，两只脚像是钉在地上。周叔说爷爷赎身后高烧三天，朱婆子也这么说。爷爷赎身，不是轻轻松松拿钱赎的，是把命押上去的。

"他赎身那回，"沈白又问，"堂管他要了什么？"

"一条命。"朱婆子说，"堂的规矩，账上记了名，人就算堂的了。你爷爷把自己的名记上去，换了我的名下来。他欠堂一条命，堂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来取。"

"那他现在死了……"

"人死了，账还在。"朱婆子说，"账上记的是命，人死了，账就落到家里人头上。你爷爷没儿子，他家里，就剩你一个了。"

沈白站在院子里，声音发干："婆婆，我爷爷把我记上账，是不是……"

"是你爷爷记的。"朱婆子说，"他把你记上账，是想把你圈进他守的规矩里。他守规矩，你就安全。他一死，没人守了，你就露在账上了。"

沈白没接话。他想起周叔说的那句话：账上添了他的名字，这条命，轮到他还。

"婆婆，"他说，"堂的人，什么时候来收账？"

朱婆子没答，先问："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沈白说，"我想知道，账上到底记了什么。"

朱婆子没说话，过了会儿，才开口说："每个月十五，堂的人来收一次账。穿长衫的，瘦高个。他来，把新记的账收走，留下空本子。下个月十五，他再来。"

"他姓什么？"

"不知道。"朱婆子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我只知道他来收账，收了就走，从不多说一句话。"

"那这个月呢？"沈白问，"这个月十五，他来过了吗？"

朱婆子的目光闪了一下。

"这个月十五，他没来。"她说，"他托人带了个话，说账记岔了，他要来核一核。核账的日子，就定在这两天。"

沈白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说账记岔了？"

"原话是，账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少了一笔该有的。"朱婆子说，"他没说是哪一笔。"

沈白没接话。那一笔"不该有的"，他心里隐约有数，八成是自己的名字。至于"少了一笔"，他一时想不透。

"婆婆，"他说，"他来了，我想看一眼。"

朱婆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想看他收账？"

"我想看他。"沈白说，"我想知道，堂的人长什么样。"

朱婆子半天没言语。晒着的黄纸在风里哗啦响，她伸手按住一张，又松开。

"你爷爷把我救出来，我欠你爷爷一条命。"她说，"这条命，我还没还上。你想看，我就让你看。但有一条：他来了，你不许出声，不许动。他要发现屋里有人，我这条老命，今天就算交代了。"

沈白点头。

"行。"他说。

朱婆子站起来，把晒着的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叠好，抱进屋。

"他来的那天，"她头也不回地说，"你提前一个时辰来。躲在我床后头。"

"好。"

沈白出了庙门，天已经近午。庙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是沈青。她抱着膝盖，抬头看他："你跟朱婆子说的话，我在墙外头听见了几句。"

沈白看着她。

"你要见收账的。"沈青说，"我也要见。"

"你不用。"沈白说。

"用。"沈青说，"我爹的事，我也得查明白。你查你的，我查我的。"

沈白看了她一会儿，没再争。

"行。"他说，"那你别进庙。你躲远点，等他走了，你再出来。"

沈青点头："我跟着他。我倒要看看，他往哪儿走。"

沈白站在庙门口，晒着太阳，心里却凉丝丝的。

堂的人，这两天就来。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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