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灾害

沈白那晚回村，天已经全黑了。

他摸黑进了屋，把门闩上，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弹。那张写着自己生日的符纸，他压在枕头底下，又觉得不妥，拿出来，塞进衣襟最里层的兜里。

红衣姑娘的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转。

旧村陈家，就剩她一个了。你爹年轻的时候，常来旧村。你爹是在这口井上没的。天黑之前，离开旧村。

还有爷爷的纸条：别去旧村。

他越想越睡不着，后半夜才迷糊了一会儿，天一亮就醒了。

他先去了一趟镇上。

镇上的档案室在文化站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堆着旧书旧报。管档案的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姓冯，戴着老花镜，听沈白说要查旧村的资料，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摞发黄的册子。

"旧村啊。"冯老师翻着册子，说，"二十年前就没了，迁出去的。你查它干什么？"

"写东西。"沈白说，"听老人说旧村那地方有点讲究，想查查。"

"讲究。"冯老师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继续翻，"这是当年的镇志底稿，地质灾害那年的记录都在里头。"

沈白凑过去看。

册子上记着：某年，某月，旧村发生地质灾害，房屋受损严重，经上级批准，全村搬迁，迁至镇郊安置。该村自此撤销建制，原址不再使用。

字不多，两行半，就把一个村子交代完了。

"只有这些？"沈白问。

"还有一张表。"冯老师又翻出一张纸，递给他，"当年县里下来的，死亡、失踪人员的登记。"

沈白接过来。纸上印着表格，用钢笔填着字，字迹有些洇了，还能看清。表格不大，横竖几道格，纸边让虫蛀了几个小洞。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旧村搬迁那年，死亡登记，一栏。

只有一栏。

姓名：陈守井。

沈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问："就死了一个人？"

"就一个。"冯老师说，"地质灾害，房子塌了不少，人倒是没伤着几个。就这个看井的，没跑出来。"

"看井的？"

"嗯。"冯老师说，"旧村那口井，年头久了，村里安排人看着。姓陈的老汉，看了一辈子井。"

沈白又问："那个陈守井，家里还有别人吗？"

冯老师想了想："有个闺女。闺女好像也没出来，后来听说也搬走了。再后来就没人见过，有人说嫁到外地去了。"

沈白拿着那张登记表，站在档案室的窗口，阳光照在他手上，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刺眼。

陈守井。

一个看井的，管了一辈子井，最后死在那口井上。

旧村陈家，就剩她一个了。

红衣姑娘说，她姓陈。

那陈守井，是她爹。

他出了档案室，揣着那张表，一路走回村里，直接去了老李头家。

老李头正在院里晒豆子，见他进来，看了他一眼："查完了？"

"查到了。"沈白说，"旧村那年，说是地质灾害，全村搬迁。死了一个人，叫陈守井，看井的。"

老李头把豆子往簸箕里拢了拢，没接话。

"老李叔，"沈白蹲下来，和他平视，"旧村那地方，到底出了什么事？真是地质灾害？"

老李头直起腰，看了他半天。

"你非要知道？"他问。

"我爹就是死在那口井上的。"沈白说，"我总得知道为什么。"

老李头叹了口气。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摸出烟袋，慢慢装烟。

"那年的事，"他说，"我跟你爷爷，都是从头看到的。"

沈白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那年开春，旧村就不太平了。"老李头说，"先是村里的鸡鸭，一夜之间全蔫了。再后来，有人夜里听见井里有动静。"

"井里有动静？"

"嗯。"老李头抽了一口烟，"有人说夜里听见井里有动静，像有人叫名字。叫谁，谁就没影了。"

沈白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叫名字？"

"就跟你们村这些日子一样。"老李头说，"压了纸，夜里来叫名字。旧村那会儿，就是这套东西。"

沈白攥紧了衣襟里那张符纸。

"后来呢？"

"后来村里人怕了，凑钱请人来看。"老李头说，"看的人说，是那口井的事，井底下的气上来了，不干净。让村里人搬。村里人去找上面，上面来人说，地质灾害，搬迁。"

沈白想，村里人找了上面，上面说是地质灾害。可旧村的人自己知道，不是地，是井。

"那陈守井呢？"沈白问，"他为什么不搬？"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守井守着那口井，"他说，"他不能走。他走了，井就没人管了。"

"他是……"沈白斟酌着问，"他是管那口井的？"

"嗯。"老李头说，"旧村的井，是陈家在管。传了好几代了。"

沈白忽然想到什么："那我爹呢？我爹那年老去旧村，是去找陈守井的？"

老李头磕了磕烟灰，半天，点了点头。

"你爹，"他说，"是替陈守井查账的。"

"查账？查什么账？"

老李头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烟灰。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你爹查完那笔账，回来就不对劲。再后来，他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说过，你爹那笔账，是替陈家查的。陈家的事，查明白了，也就到头了。"

沈白站在院子里，日头晒在身上，手脚却是凉的。

陈守井，看井的，管了旧村的井一辈子。

他爹，替陈守井查账。

账查明白了，也就到头了。

到头了。

他忽然想起账本里那行字：陈家，一条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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