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姓陈

沈白第二天又去了旧村。

他没跟老李头说，也没跟任何人说。他翻过山梁，穿过那片荒草，走到村西头，那户院墙还立着的人家门前。

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院里有扫地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扫地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红衣姑娘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扫帚。她看见沈白，愣了一下，没有让开，也没有关门。

"你怎么又来了？"她问。

"婶子，"沈白站在门外，说，"我想问你点事。"

红衣姑娘看了他一会儿，把扫帚靠在门边，转身进了院："进来吧。"

沈白跟着进了院。院里还是那么干净，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挂着干辣椒。他在院里站定，红衣姑娘已经进了堂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坐。"她说。

沈白坐下来，没有去端那碗水。

"我昨天去镇上了。"他说，"查了旧村的档案。"

红衣姑娘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没有接话。

"档案上写着，"沈白说，"旧村那年地质灾害，全村搬迁。死了一个人。"

他看着红衣姑娘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人，叫陈守井。"

红衣姑娘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爹。"

沈白虽然猜到了，可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愣了一下。

"你爹……"他斟酌着问，"是怎么没的？"

"井上。"红衣姑娘说，"死在那口井上。"

沈白的手在膝上攥紧了。他想起老李头的话，想起爷爷账本上的字，想起那天夜里老李头蹲在井台边说的那句：你爹，就是在井上没的。

两个人，都死在井上。

"你爹……是怎么没的？"他哑着嗓子问。

红衣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晚井里有动静，我爹说去看看。他去了，就没回来。第二天，人在井上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

"找到的时候，身上都是干的，一滴水没有。"红衣姑娘说，"我爹水性好。他要真是掉进井里，淹不着。"

沈白没接话。他盯着那本册子，半天没言语。

"我爹，"沈白哑着嗓子问，"他当年替你爹查的账，是什么账？"

红衣姑娘没有马上回答。她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只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旧了，皮面磨得发白，四角都卷了边。红衣姑娘把册子推到沈白面前。

"你爹当年查的，是这个。"她说。

沈白伸手要拿，红衣姑娘却按住了册子。

"你先听我说完。"她说。

沈白收回手。

"旧村的井，是陈家管的。管了不知道多少代。"红衣姑娘说，"井底下记着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我爹管井的时候，就是管这本册子。"

"井底下……记着什么？"

"人。"红衣姑娘说，"井底下记着人。"

沈白没听懂。

"这口井，跟你们沈家村那口井，是一对。"红衣姑娘说，"两口井，井底下通着气。这边有人走了，那边能知道。井底下记着的，就是这些来来往往的人。"

"记这个干什么？"

红衣姑娘没答。她看着那本册子，说："我爹说，记下来，是为了对得上。谁来了，谁走了，什么时候，对得上，就没事。对不上，就要出事。"

沈白攥着膝上的手，一下子收紧了："对不上，就要出事？"

"嗯。"红衣姑娘说，"那年旧村出事，就是井底下的账对不上了。"

"井底下通了气，怎么通？"沈白问。

"隔着地，隔着水。"红衣姑娘说，"这边井里说句话，那边井里能听见。你爷爷当年，就是在这头，听见那头的声音的。"

"哪头？"

"你爷爷听见的，是旧村这头。"红衣姑娘说，"他蹲在你们村那口井边上，听见旧村的井里有动静。他听了半宿，回来就跟我说，旧村要出事。"

她说着，把册子往前推了推："你爹当年查的，就是这个。他查了大半年，查到后来，说账平不了。"

"账平不了？"

"平不了。"红衣姑娘说，"我爹问他，平不了怎么办。你爹说，平不了，就得有人来填。"

沈白的声音有些发干："谁来填？"

红衣姑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册子的边角，过了很久，才说："后来我爹，就填了。"

"你爹……"

"我爹死在井上。"红衣姑娘说，"你爹也死在井上。"

沈白坐在石凳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太阳已经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问，他爹当年替陈家查账，到底查出什么了。可他又怕问。他隐隐觉得，他爹查出来的东西，就是爷爷账本上那句"陈家，一条命，收"。他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所以他没了。

风从院门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红衣姑娘把册子重新包好，却没有递给沈白，而是收进了怀里。

"这册子，不能给你。"她说，"你爹当年说过，这账，不能再往下记了。"

沈白看着她："那我爷爷呢？"

红衣姑娘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爷爷也来过旧村。"她说，"他跟陈家的账，还没清。"

"我爷爷……欠陈家的？"

红衣姑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样子。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她说，"陈家的账，他记着。他说等他走的时候，会有人来接着记。"

她看着沈白，目光沉沉的：

"他说的那个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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