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陈

沈白从旧村回来，天已经擦黑。他没有回家，先去了老李头家。

老李头正在门口抽旱烟，见他一脸土色地走过来，把烟袋往门框上磕了磕："又去旧村了？"

"去了。"沈白在他旁边蹲下来，"老李叔，我见着那个……红衣婶子了。她说她姓陈，是陈守井的闺女。"

老李头没有说话。他抽了一口烟，半晌，才说："你见着她了。"

"她一个人住在旧村。"沈白说，"守着她爹留下的册子。"

"嗯。"老李头说，"她爹没了以后，她没走。"

"村里人不是说她失踪了吗？"

"说失踪，是村里人自己想的。"老李头说，"那年旧村搬迁，人都走了，就她没走。有人去旧村看过，见她还在，回来就说，那闺女怕是中了邪，不肯走。后来没人再去了，就说她失踪了。"

沈白心里一阵发闷。

"她一个人，在那荒村里住了二十年？"

"二十年了。"老李头说，"她爹死在那口井上，她不肯走，说要守着那口井。"

"她爹……"沈白说，"也是死在井上的。"

老李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老李叔，"沈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个陈守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李头抽了一口烟，想了想："老实的一个人。管了一辈子井，不声不响的。旧村那地方，人都说井里有讲究，没人敢碰那口井，就他敢。"

"那他，是怎么没的？"沈白问。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旧村出事，头几天，他就觉出不对了。"他说，"他来找过你爷爷，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半天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后来，他就没了。死在井上。"

"你爷爷说，他是替井填的。"老李头又说，"我问过你爷爷，填什么。你爷爷摇头，没说。"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下："填的……是什么？"

"不知道。"老李头说，"你爷爷一辈子，就那一次，跟我说了半句，就不肯往下说了。他说，陈家的事，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他闺女呢？"

"他闺女小时候在旧村长大的。"老李头说，"跟村里孩子一块儿玩。后来大了，村里有人给她说过对象。"

沈白追问："对象？"

"嗯。"老李头说，"旧村跟沈家村挨着，她对象是沈家村的。那孩子……后来没了。"

"怎么没的？"

老李头又抽了一口烟，烟头在暮色里一亮一亮。

"也是那年的事。"他说，"那年旧村出事以前，那孩子就出事了。有人说他没了，也有人说他没走，叫人藏起来了。到底怎么样，这么多年，也没人说得清。"

沈白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柱子。柱子是沈青的哥哥。沈青说过，她哥当年出了事，人没死，也没全活着，叫人藏起来了。她找了二十年，没找到。

"那孩子，"沈白问，"是不是姓沈？"

"是。"老李头说，"沈家村老沈家的，跟你家一个姓。叫柱子。他爹走得早，他娘守着他一个儿子，指着他过日子。"

沈白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吭声。

他想，红衣姑娘守着那口井，守了二十年。她爹死在井上，她对象也没了。她一个姑娘家，在那荒村里，一个人住了二十年。他想，他要是她，他早走了。

可他转念又一想，她没走，兴许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柱子。

爷爷手札里记的柱子案，沈青的哥哥，二十年前出了事的柱子，是老李头说的那个柱子。

那红衣姑娘，就是柱子当年那个对象。

他想起手札里那几句残话，想起沈青提起哥哥时避讳的样子，想起老李头说"井底下没有柱子的东西"。

这些人，这些事，全串到了一起。

"老李叔，"沈白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爷爷当年，是不是也管过这些事？"

老李头看着他，没有回答。他把烟袋收起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你爷爷，"他说，"管了一辈子这些事。他比谁都清楚。他走的时候，把该留的都留给你了。"

沈白没接话，胸口堵得慌。

该留的，都留给他了。

手札，账本，铜钱。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札，又摸了摸那枚铜钱。爷爷把这三样留给他，是要他接着管这些事。可管这些事的人，爷爷赎了二十年没赎完，他爹把命都搭上了。他想，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接得住。

他站在门口，发了好一会儿愣，才抬脚走了。

夜色已经沉下来了。他没有回家，脚底下不知怎么的，又走到了井台边。

白天的井台，到了夜里，是另一副样子。他蹲在井沿边上，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蹲了半夜，井里没有动静。

没有喊声，没有水声，什么都没有。

他想，也许今晚不会来了。

他站起身来，正要走，脚下一顿。

井沿的青石上，压着一张纸。

他弯下腰，把纸拿起来。纸是新的，折了两折，展开，两行字。一行生日，一行井。

字是正楷。

生日是他的。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井台边，往旧村的方向看了一眼。夜里的旧村方向，黑黢黢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回到家，点了灯，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一张是头回进旧村那天，在堂屋桌上拿的，一张是今晚井台上的。一样的纸，一样的墨，一样的正楷，一样的生日。

他看了很久，忽然想到什么，把账本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他把书页对着灯，仔细地看。

在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行极淡的字。淡得像是写了又擦掉，擦掉了又写，只在纸面上留下一点痕迹。

他凑近了看。

堂记，槐水，第12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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