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纸人

第二天一早，沈白又去了镇上。

他心里挂着那间纸扎铺，挂着那两排纸人。夜里他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儿不对。那座茔，那副骨殖，那截红绳，那个木牌，还有纸扎铺里亮了大半夜的灯，这些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搅成一团，理不出头绪。天刚蒙蒙亮，他就出了门。

他走得快，心里盘算着，到了镇上，先看纸扎铺开门没有，再看那两排纸人，是不是还整整齐齐地站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可他就是觉得，那铺子里，有什么事要发生。

到镇西街口的时候，纸扎铺的门关着。门口挂着的那串白纸花，还在风里转。

沈白站在门口，看了看表，又等了一会儿。日头都上来了，铺子的门还没开。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头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走到门后，停了停，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王老板站在门缝里，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像是整夜没睡。看见沈白，他愣了一下："沈先生？这么早。"

"来看看。"沈白说，"王老板，你铺子今儿怎么关门？"

"今儿不营业。"王老板说，"有点不舒服。"

沈白站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他看着王老板，王老板的手搭在门板上，指头攥得发白。

"王老板，"沈白说，"昨儿我在你铺子里，数过你外间那两排纸人。一共十二个。"

王老板没说话。

"今儿早上，"沈白说，"我打门口过，看见门缝里透出来，那两排纸人，好像少了一个。"

王老板的脸色，刷地一下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门缝开大了些，又像是想关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沈先生，"他说，"你说笑了。纸人好好的，一个不少。"

"那让我数数。"沈白说。

王老板站在门后，拦着门，好一会儿没动。最后他还是把门拉开了，侧身让沈白进去："你数吧。"

外间还是那个样子，纸人纸马纸房子，一排一排站着。沈白进去，先没看纸人，看了一眼王老板。王老板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沈白走到那两排纸人跟前，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一个。

他不信，又从头数了一遍，还是十一个。纸人一排五个，一排六个，整整齐齐，站得板板正正。可昨儿下午，他明明数过，一排六个，一排六个，十二个。

"王老板，"沈白回过头，"昨儿是十二个。"

"你记错了。"王老板说，声音有点干。

"我数了两遍。"沈白说，"昨儿下午，我在你铺子里，从头到尾数了两遍，十二个。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数数从来不出错，我爷爷教的，白事上头，数目不能错。"

王老板没接话。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昨儿夜里，"沈白说，"又亮灯了？"

"没有。"王老板说。

"那这纸人，"沈白看着他，"怎么少的？"

王老板不说话。他走到墙角，蹲下去，拿起一个纸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能从那纸人脸上看出什么来。半晌，他才说："兴许是卖了一个，我记岔了。"

"你昨儿说，没卖。"沈白说。

"那可能是我记岔了。"王老板说，"人老了，记性不好。"

沈白没再逼他。他站在铺子中间，眼睛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铺子不大，一眼能看穿。外间到里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他走过去，掀开布帘子，往里间看了一眼。

里间堆着篾条、颜料、浆糊，乱糟糟的。靠墙一张小桌，桌上摊着半张糊了一半的纸。窗子开着，窗台上，落着一片纸屑，白生生的，像是从纸人身上撕下来的。

沈白走过去，往窗台底下看了一眼。

窗台下的墙角，落着几根篾条，一小团浆糊，还有一截红绳头。

他蹲下去，把那截红绳头捡起来。

红绳，褪了色，发黑发灰，可还能看出，它原本是鲜红的。绳头断得毛糙，像是被硬扯断的。

沈白捏着那截红绳，指尖一凉。

他兜里，还装着另一截红绳。从茔里骨殖手腕上解下来的那截。

他把两截红绳并排放在手心里，比了比。一样的粗细，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绳头断口。

"王老板。"他开口。

王老板站在布帘子外头，隔着帘子，没进来。

"你铺子里的纸人，"沈白说，"身上系红绳？"

帘子外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王老板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颤："不系。"

"那这截红绳，是你铺子里的？"

"不是。"王老板说，"我没见过这东西。"

他捏着那截红绳，站在里间，半天没动。

他兜里那截红绳，是从一座绝户老茔的骨殖手腕上解下来的。那副骨殖，是个年轻人，水里泡过，脚踝上有一圈磨痕。

这截红绳，落在纸扎铺的窗台下，跟它一模一样。

一个拴在骨殖手腕上。

一个落在扎纸人的地方。

中间，还少了一个纸人。

王老板说没见过。

沈白把红绳收好，从里间出来。王老板站在门口，还是那个姿势，逆着光，看不清脸。

"王老板，"沈白走到门口，站住了，"昨儿夜里，你这铺子里的灯，是不是又亮了？"

王老板没答。

"扎纸的声儿，"沈白说，"是不是又响了？"

王老板还是没答。

沈白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纸扎铺。走到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纸扎铺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了。

沈白站在街口，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两截红绳。

一截，拴在茔里骨殖的手腕上。

一截，落在纸扎铺的窗台下。

中间，少了一个纸人。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纸扎的东西，夜里会活。

他想起那个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睛。

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日头晒着他，他的影子在脚底下，越缩越短。他又把那两截红绳拿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一样长，一样红，一样的手指头粗细，像是从一个绳捆上剪下来的。

一个拴过骨殖，一个系着纸人。

这两样东西，隔着几十年，系着同一根线。

他忽然又想起，他刚才进铺子的时候，王老板拦在门口，那双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扫，扫到他掀开布帘子往里间看的时候，王老板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

那不是藏东西的手势，那是怕。他怕沈白看见里间的东西。

可里间除了篾条、颜料、浆糊，什么也没有。

除非，少了的那个纸人，昨夜，就是从里间那个窗子出去的。

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直到日头晒得他后脖颈发烫，才收回手，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王老板今儿说的那句话，不对劲。

王老板说："不系。""我没见过这东西。"

可沈白昨儿进铺子的时候，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两排纸人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条红绳。

他昨儿没在意，只当是纸扎铺的讲究。

今儿，他再回想，那些纸人手腕上的红绳，跟他手里这两截，是一样的红。

纸人身上，系着红绳。

可王老板说，不系。

王老板在撒谎。

沈白停在那儿，半晌没动。

它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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