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夜路

当天晚上，老赵又来找他了。

白天沈白从纸扎铺出来，心里就装着事。他回了家，把两截红绳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下午。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只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一直堵在胸口。一个拴在骨殖手腕上，一个落在扎纸人的地方，中间还少了一个纸人。他总觉得，这事没完，夜里还会有事。

果然，天黑透了，老赵骑着自行车，从镇上赶来，到沈白家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他进门，车都没顾上支稳，就一把拉住沈白："沈先生，出事了。"

"怎么了？"沈白问。

"我表弟，"老赵喘着气，"我表弟，昨儿夜里，看见东西了。"

"什么东西？"

"纸人。"老赵说，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表弟在镇上给人家拉货，昨儿夜里收工晚，骑三轮车回来，走镇外那条土路。走到半道，他看见前头路边立着一个白影子。他以为是个人，就按了按车铃。那影子不动。他骑车过去，离近了，拿车灯一照，看见那影子白脸，红腮，黑眼睛，是个纸人。"

"纸人？"沈白看着他。

"纸人。"老赵咽了口唾沫，"我表弟说，那纸人立在那儿，跟真人一样高。他吓得车把一歪，差点摔沟里去。等他再抬头，那纸人没了。他以为眼花了，可那纸人就在他车灯底下照过，白生生的，看得真真的。他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今儿一整天，连活都不敢去拉了，专门打发我来跟你说一声。"

"他看清那纸人什么样了吗？"沈白问。

"白脸，红腮，黑眼睛，"老赵说，"跟铺子里卖的那些，一个样。哦对了，他说那纸人身上，好像系着个什么东西，红红的，一晃一晃的。他也没看仔细。"

红红的。

沈白心里一动，嘴上没露："在哪儿看见的？"他问。

"镇外那条土路，往沈家村方向走，过了小桥那一段。"老赵说，"沈先生，你说这邪不邪性？纸扎铺的纸人少了一个，我表弟就在夜路上看见纸人。这俩是不是一码事？"

沈白没答。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说："我今晚去看看。"

"你去？"老赵一愣，"那纸人要是……那个，你还去？大半夜的，你一个人去那儿，不怕？"

"怕也得去。"沈白说，"纸人就是纸人，纸糊的，怕什么。再说了，要是真有什么，我不去看，它明儿还来，后儿还来。总不能让它一直这么闹下去。"

老赵又劝了两句，见他主意定了，才骑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说："沈先生，你要是看见什么，可别瞒着我。我表弟那事，村里都传开了，你要是查出个好歹，可得给我个准信。"

"嗯。"沈白应了一声。

老赵走了。沈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自行车后灯，一颠一颠地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其实没跟老赵说实话。纸人他倒不怕，纸糊的，再闹也就是一张纸。他怕的，是那个把纸人带出去的人。

那人能进纸扎铺，能拿走纸人，能把纸人带到夜路上，就没打算让人看见。

可偏偏，让人看见了。

是故意让人看见的，还是没藏住？

沈白站在门口，把这个问题，在心里翻了个个儿，才转身回屋。

老赵走了，沈白回屋，把门带上，坐在灯下。

他点上灯，把明天要用的东西看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要用的。他想了想，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旧手电，试了试，还有电。又翻出一截绳子，揣在兜里。他把那两枚铜钱也带上，贴身放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纸人。

他想起铺子里那一排纸人，白脸，红腮，黑眼睛。他想起爷爷那句话，纸扎的东西，夜里会活。他想起表弟说的，那纸人身上，系着个红红的东西，一晃一晃的。

他坐了一会儿，等到村里人家都熄了灯，才出了门。

夜路。

镇外那条土路，白天走的人也不多，夜里更是没人。路两边是高粱地，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地里走。高粱已经快熟透了，穗子沉甸甸的，在风里低着头，一片一片，黑压压的，看不清里头藏着什么。

沈白走到小桥那一段，停下来。

桥是座石板桥，桥下是条干沟，沟底长满了草。路在这里拐了个弯，一边是高粱地，一边是几棵老杨树。老杨树年头久了，树皮皴裂，夜里看，像一张一张老人的脸。

老赵的表弟，就是在这儿看见纸人的。

沈白站在路边，看了一圈。月光清冷冷的，照得土路发白。他蹲下来，想找找有没有纸屑、脚印什么的。可土路上都是浮土，白天车走人走，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他直起身，站在老杨树底下，等。

夜风一阵一阵地吹。他靠在树身上，手插在兜里，攥着那两截红绳。等着等着，他想起那座茔，想起骨殖，想起木牌上那个"陈"字、"三"字，想起朱婆子躲他，想起周叔不肯说。

这些事，都跟这一条夜路，连着。

夜很深了。高粱地里，有虫子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月亮往西偏了，土路更白了，白得像铺了一层霜。沈白换了个姿势，把衣领竖起来，又等。

他等得很静。风来，他听风；风停，他听虫。他一只耳朵竖着，留意着路两边的动静。可除了风和高粱叶子的响，什么也没有。

他想，老赵的表弟是夜里十一点多看见的。他来得早，这会儿还没到那个时辰。他靠着老杨树，把眼睛半闭上，只留一条缝，盯着路那头。夜里的路，黑黢黢的，看不到头。

他站的位置，正对着老赵表弟蹲过的那块地。表弟说，那个纸人，是从路那头过来的，一步一步，走得慢。他想着那步子，想着纸人的脸，白脸红腮，心里倒不觉得怕，只觉得这事儿蹊跷。纸人是死物，不会自己走路。能让纸人走路的，是活人。可哪个活人，深更半夜，抱个纸人，往这条路上走？

不知过了多久，虫声忽然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整片高粱地，静得像一口井。沈白后脖颈一阵发麻。他屏住气，盯着路那头。

可那一瞬过去，虫声又响了，哗啦哗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白攥着兜里的红绳，没敢松气。

后半夜，风忽然大了。

风从高粱地里卷出来，吹得土路上的浮土一层一层地跑。沈白眯起眼，顺着风看过去。

风卷过来一样东西，白生生的，在月光底下翻着滚，一路滚到他脚边，不动了。

沈白蹲下去，捡起来。

是一片纸屑，巴掌大，白纸，边角剪得整齐，像是从纸人身上撕下来的。纸屑上，还沾着一小块红，红得发暗，像是点上去的腮红。

他拿手捻了捻那片纸屑，纸是好纸，厚实，不是刮下来的一般纸。他又把纸屑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浆糊味，还混着一点香烛的气味。

是纸扎铺的纸。

沈白捏着那片纸屑，抬头往风来的方向看。

风是从西边来的。西边，是旧村的方向。

他捏着纸屑，站在夜路上，往西边看了很久。

纸人少了一个。

夜路上有人看见纸人。

现在，风从旧村的方向，吹来一片纸屑。

沈白把纸屑收好，把手电关了，沿着土路，一步一步，往西边走去。

旧村在那边。

他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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