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往西,越走越偏。
土路两边的高粱地,渐渐矮下去,变成一片一片的荒地,长着蒿草和野麻,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沈白打着手电,走一段,停一停,照一照地面。
手电光在土路上扫过去,浮土被风吹得一层一层的,看不清脚印。可每隔一段,他就能在路边找到一片纸屑,白生生的,被风卷着,卡在草根里。他捡起来看看,都是纸扎铺的纸,厚实,浆糊味,跟风卷到他脚边那片,一模一样。
纸屑一路往西。
他走过了桥,走过了那几棵老杨树,走过了高粱地的尽头。纸屑断断续续,引着他,一步一步,往西走。他走得快,心跳得也快,可他脚步稳稳的,一步不乱。爷爷说过,夜里走路,心里越慌,脚下越要稳,慌里慌张,最容易出事。
走到一处岔路口,他停住了。纸屑在岔路口分了岔,一绺往北,一绺往西。他蹲下来,看了半天。往北那绺,纸屑少,像是被风刮过去的。往西那绺,纸屑多,隔几步一片,排得齐整,像是人走的时候,身上掉下来的。
他直起身,没有犹豫,往西走。
西边,是旧村的方向。
后来,纸屑没有了。
沈白停下脚步,手电往四处照了照。前头,路到头了,是一片荒场。荒场过去,是一道土坡,坡上黑黢黢的,长着几棵歪脖子树。
旧村就在坡那边。
他站在路头上,关了手电,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月光下,那道土坡像一道黑色的脊梁,横在眼前。
旧村。
他来过一次。那是前阵子的事,他为了查账,进了旧村,在村口那间老屋前,见过那个穿灰白褂子的女人。那个女人,是旧村陈家唯一的后人,守着那口井,守了二十年。那天夜里,她跟他说了许多话,说旧村,说陈家,说井底下记着人。
她还说,旧村陈家,就剩她一个了。
旧村,陈。
沈白站在坡底下,看着那道土坡,站了很久。
他在想,要不要进村。深更半夜,他一个大活人闯进一个荒村,惊动的不是房子,是那个守井的女人。他还没想好,见着她,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他手里这点东西,木牌也好,纸屑也好,都还串不成一条线。
他决定,先不进村。就在村口看一圈,看有没有纸人的踪迹,然后就回去。
翻过这道土坡,对面就是旧村的村口。按说,他该绕着走。可这纸屑、这纸人,引着他一路到了这儿,他要是不弄明白,回去也睡不着。
他想起周叔不肯说的样子,想起朱婆子躲他的样子,想起纸扎铺王老板逆着光看不清的脸。他们都知道什么,可谁都不说。他还想起那间暗室,满墙的照片,照片里那个眉眼跟他七八分像的年轻人,和底下那行字:陈守井,旧村。
陈守井。
周叔说,旧村姓陈的人家,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
老人,是陈守井。
他吸了口气,抬脚往坡上走。
坡不长,可他走得慢。荒草齐腰,露水打湿了裤腿,他一脚一脚踩实了才走。走到坡顶,他站住,往下看。
旧村在月光底下,一片黑。房屋的轮廓歪歪斜斜,有的塌了半边,有的还立着,屋顶上长满了草。村口那间老屋,黑着灯。他想起那个女人,想起她说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没有进村。
他站在坡顶上,手电往坡底下扫了一圈。坡底下,挨着旧村村口的地方,有一小堆黑东西,在月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下了坡,脚步放轻,往那堆东西跟前走。走到半截,他停了一下,把兜里那枚木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夜里的旧村村口,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定了定神,才走过去。
是一堆灰。
灰堆不大,一小堆,还没被风吹散。灰堆旁边,散落着几根黑篾条,一截焦糊的纸边,还有半条腿,白纸糊的,烧焦了一半,另一半还白生生的,露着里头弯折的竹篾。
他蹲下去,伸手,在灰堆上探了探。灰堆是凉的,没有火星,燎过有一阵子了。他掰了一根篾条,看了看断口,烧得脆了,一掰就断,不是新燎的。
他又抬头,往四下看了看。旧村村口,荒草丛生,没有人脚印,也没有车辙。灰堆孤零零地堆在村口,像是有人专程把它送到这儿,燎了,然后走了。
这是个纸人。
纸人被人带到这里,在旧村村口,燎了。
他伸手,把那半条腿捡起来。纸糊的腿,焦糊的那一半,一碰就碎。白生生的那一半,还硬挺着。他捏着纸腿,翻过来,看见纸腿里头,塞着一团东西。
他小心地把那团东西抠出来。
是一张旧纸,皱巴巴的,折了好几折,燎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火燎得焦黄,边角卷着。
沈白把那半张旧纸,就着月光,凑到眼前看。
纸上写着字。墨笔写的,字不大,燎去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也糊了。他眯着眼,一个一个地认,只认出几个笔画。
最后一笔,往左下方一勾,是个字的下半截。
那下半截,怎么看,都像一个"陈"字的半边。
沈白攥着那半张旧纸,蹲在旧村村口,半天没动。
风从村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是干透了的木头,又像是旧纸,还像是别的什么。他蹲在那儿,捏着那半张旧纸,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炭。
纸人被人燎在旧村村口。
纸人肚子里,塞着半张旧纸,上头有一个字的下半截,像个"陈"。
他又想起那副骨殖,手腕上的红绳,拴着的那枚木牌。木牌上,也是"陈"。
旧村,陈家。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半张旧纸收好,又蹲下去,把纸人燎剩下的东西,拢了拢,用土盖上。
他盖得很仔细,像是盖一座小小的茔。
然后他退后几步,站在旧村村口,往村里看了一眼。
村口那间老屋,还是黑着灯。
他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纸人为什么燎在旧村村口?燎纸人的人,是想让谁看见?
还是,不想让谁看见?
他没有进村。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坡顶上,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旧村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东边的云,让日头染成一线淡红,照在荒地上,地上的露水都亮了。
沈白攥着兜里的旧纸,一步一步,往回走。他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又像是他心里有个东西,急着要追上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这几天的线索理了一遍:茔里的年轻骨殖,手腕上的红绳,木牌上的"陈"字,纸扎铺少了的纸人,窗台下的红绳,夜路上的纸屑,旧村村口燎掉的纸人,纸人肚子里那半张旧纸,旧纸上那个字的下半截。
这些事,像一根藤上的瓜,一个一个,都挂在同一个根上。
那个根,是"陈"。
旧村,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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