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井里捞上来的东西

沈白没有去旧村。

他揣着那两截红绳，先去了县城。有些事，不弄明白，他不敢进旧村。他也说不清自己怕什么，可一想到旧村口那堆灰，想到那个守井的女人，他就觉得，有些话，得先问清楚。

周叔还在殡仪馆后头的墙根底下蹲着，见他又来，没起身，只眯着眼看他："又来？"

"周叔。"沈白在他跟前蹲下来，"我再问你一回。"

"问什么？"

沈白从兜里，把那两截红绳掏出来，摊在手心里，递到周叔眼前："一截，是从村西老茔里一副骨殖的手腕上解下来的。另一截，是从镇上纸扎铺的窗台底下捡的。一模一样，连绳头断的口子都一样。"

周叔看着那两截红绳，没说话。

"周叔，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沈白说，"你知道那副骨殖是谁。"

周叔还是不说话。他蹲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慢慢地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他攥拳头的样儿，像是攥着一把看不见的东西，攥得越紧，越怕松开。

沈白也不催他，就在他对面蹲着。

日头一点点往西移。殡仪馆后墙的影子里，两个人蹲着，像是两截石头。过了很久，久到沈白以为周叔又不肯说了，周叔才开口。

"那年，"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抠，"你爷爷来找我，让我跟他去捞东西。"

"捞什么？"沈白问。

"捞人。"周叔说。

沈白心里一紧。

"那阵子，"周叔说，"村里出事了，就是柱子家那事。柱子没了，到处找不着人。有人说是掉井里了，有人说是走了。你爷爷不信，他说，井里要是真掉进去人，他听得到。他让我帮着，把村西那口老井，从头到尾，捞一遍。"

"捞着了？"沈白问。

"捞着了。"周叔说，声音更低了，"捞上来一具东西。"

沈白看着他。

"那天晚上，"周叔说，"你爷爷拿绳子拴着我腰，把我放下去。井水凉，凉得骨头疼。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在井壁上摸，摸了一圈，都是砖，滑溜溜的青苔。我往下沉，沉到淤泥里，脚底下软乎乎的，踩不着底。我拿火把往下照，照见淤泥里沉着一个东西，黑糊糊的，半截陷在泥里。我拽着绳子，把那样东西拖上来。"

沈白听着，没插话。他能想象那口井。村西那口老井，他小时候听人说过，井口不大，井底却深，井水常年不见天日，黑得发绿。他爷爷活着的时候，轻易不让人靠近那口井。如今他明白了，爷爷不是不让靠近，是那口井底下，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

"什么样？"沈白问。

"人形。"周叔说，"一具人形的东西。在井水里泡着，泡得……"他顿了顿，"我不敢细看。你爷爷也没让我细看。我们俩把它捞上来，用席子裹了，连夜抬走了。"

"抬去哪儿了？"沈白问。

周叔没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说，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他让我抬到村西，埋了。"

"村西？"沈白问，"埋哪儿了？"

"河沿上。"周叔说，"一座老茔里。你爷爷说，借一座绝户的茔，埋进去，没人知道。"

沈白蹲在那儿，听着，好半天没说话。

河沿上，一座老茔，借一座绝户的茔。

村西老茔地，那座碑上姓赵的茔。

他想起茔地里那座新土。土色发新，一两年内被人翻动过。他原本以为，是有人跟他一样，误打误撞动过那座茔。如今他明白了，动那座茔的人，不是误打误撞，是冲着井里捞上来的那具东西去的。他知道那东西埋在哪儿，才会去翻那座茔。

"周叔，"沈白说，"那副骨殖，就是你们埋的？"

周叔没答，算是默认了。

"你们捞上来的时候，"沈白又问，"没看看，那是谁？"

"看了。"周叔说，"没敢细看。"

"是柱子吗？"

周叔摇头："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柱子，我认得。"周叔说，"柱子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那东西……不是柱子的身量。捞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柱子。"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后来呢？你们就没再查？"

"查什么。"周叔说，"你爷爷说，埋了就埋了，别再动。他跟我说，这东西，动不得。谁动，谁出事。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吓唬我。我知道，他是真怕。"

沈白看着他："你爷爷也怕？"

"你爷爷那个人，"周叔说，"天塌下来，他都不带眨眼的。可那天夜里，他把那东西埋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念叨了一句。他说，'欠的账，总得还。'"

"欠的账？"

"我没听懂。"周叔说，"我问他，欠谁的账。他没答。他站在茔地边上，站了很久，才往回走。我跟他走了一路，他一句话没说。第二天，他又变回那个天塌下来都不眨眼的人了。"

沈白听着，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句话。

欠的账，总得还。

他想起那行字：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

爷爷欠的账，是不是就从那口井开始的？

"周叔，"沈白说，"那副骨殖，我动过了。我还把它起了出来。"

周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盯着沈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才问："你……你起出来了？"

"起了。"沈白说，"不光起了，我还发现，那座茔，最近有人动过。土是新的，一两年内翻过的。周叔，你们埋了二十年，这一两年里，有人翻过那座茔。"

周叔的脸，白得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他一把抓住沈白的胳膊，手劲儿大得吓人："大白，你听我的，把土填回去，把那副骨殖放回去，就当没这回事。"

"放回去？"沈白看着他，"周叔，那副骨殖是谁，你心里有数。"

"我不知道！"周叔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松开沈白，往后缩了缩，蹲在墙角，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沈白蹲在他对面，看着他，慢慢地说："周叔，你认识那个东西。你捞上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是吧？"

周叔没答。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又像在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出一句："大白，有些事，你爷爷都没敢弄明白。你别再问了。"

"我不问了。"沈白说，"你告诉我，那副骨殖，是谁。"

周叔没抬头。

他闷着头，蹲在墙角，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让我想想。"

"我明天再来。"沈白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叔还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死的木头。

沈白走出殡仪馆，夜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想起周叔说的那些话，想着那口井，想着那个在井底淤泥里沉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叔说，那年捞东西，是因为柱子家的事，你爷爷不信柱子掉井里，才下的井。

可要是爷爷早知道井里有东西呢？

要是爷爷根本不是因为柱子，才下的那口井呢？

沈白站在夜色里，站了很久。他把周叔的话，又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那口井底下，还沉着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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