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不是柱子

第二天，沈白又去了县城。

他没抱多大希望。周叔昨天那个样儿，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夜之间，未必能缓过来。可他还是去了。

周叔没在殡仪馆后头蹲着。沈白找了一圈，最后在殡仪馆值班室里找到了他。周叔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缸子茶，茶水都凉了，他也没喝。

见沈白进来，周叔没说话，只把茶缸子往旁边推了推，示意他坐。

沈白坐下，没开口。

两个人对坐了一会儿，周叔才说："我琢磨了一夜。"

"琢磨出什么了？"沈白问。

"琢磨出一件事。"周叔说，"那副骨头，不是柱子的。"

"你说过了。"沈白说。

"我说过吗？"周叔愣了一下，又点头，"是，我说过。可你没问我，为什么不是。"

"为什么？"

周叔没立刻答。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才放下："柱子那孩子，你见过吗？"

"见过。"沈白说，"沈青她哥。"

"对，沈青她哥。"周叔说，"柱子那孩子，个高，肩宽，打小长得壮实。他左小臂上有一道疤，这么长。"周叔拿手比了一下，"小时候跟人打架，让镰刀划的。那道疤，一辈子都消不掉。柱子人老实，嘴拙，可有一把子力气，村里谁家盖房，都叫他去帮忙。他要是活着，如今也该是娶妻生子的人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沈青那丫头，也是命苦。她哥没了那年，她才十来岁。这二十年，她一个人，也没嫁人。"

沈白没接话。他见过沈青，那是个安静的姑娘，守着家里那间老屋，平日里话不多。他没想到，周叔会在这时候提起她。

"你捞上来那具东西，"沈白说，"左小臂上没有疤？"

"没有。"周叔说，"我摸了，光溜溜的，没有疤。"

"万一是你摸漏了呢？泡了那么久？"

"泡了多久都摸得出来。"周叔说，"疤是长在骨头上的，骨头上的疤，泡不没。那东西左小臂的骨头，光光的，没有疤。"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

"就凭一道疤？"他问。

"不光是疤。"周叔说，"还有身量。柱子个高，一米八往上的个子，肩宽。那东西，比柱子矮了半头，肩也窄。我把柱子从小看到大，他什么身量，我心里有数。"

沈白点点头，没再追问疤的事。他想了想，又问："那你现在，知道那副骨头是谁吗？"

周叔没答。

他低着头，看着茶缸子里凉掉的茶水，看了很久。

"周叔？"沈白叫他。

"那副骨头，我看着眼熟。"周叔忽然说，声音闷闷的，"可我不敢认。"

他说"不敢认"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那三个字，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干这行干了一辈子的人，见过的脸比谁都多，能让他把"不敢认"三个字挂在嘴上的，不是认不出来，是怕认出来。

沈白追问："眼熟？在哪儿见过？"

"我说不上来。"周叔说，"就是眼熟。你爷爷当年，也说过一句。他说，这东西，像是从哪儿挪过来的。我当时没懂他的话。后来这些年，我没事就想，越想，越觉得你爷爷那句话，有讲究。"

"挪过来的？"沈白问，"从哪儿挪过来的？"

"不知道。"周叔说。

"那东西身上，还有什么吗？"沈白问，"衣裳呢？一点都没剩下？"

周叔想了想："衣裳烂得差不多了。就剩一小块布，在胸口那儿。我也不敢看，是……"他顿住了。

"是什么？"沈白追问。

周叔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手指头在茶缸子沿上来回蹭，蹭了好一会儿，才说："是灰白布的。"

"灰白布？"沈白问。

"灰白布的褂子。"周叔说，"那种料子，是旧村那边的人穿的。"

沈白的手，在腿上捏了一下。

旧村。

灰白布。

他想起那个守井的女人。她穿的就是灰白褂子。他想起那间暗室，照片墙上那个"陈守井，旧村"，照片里的人，也是灰白的衣裳。

"周叔，"沈白压着嗓子，"你是说，那具东西，是旧村那边的人？"

周叔没答。

他低着头，蹭着茶缸子沿，蹭了很久，才说出一句："我……我像是见过一个人，穿过那样的褂子。可我记不清了，我记不清了。"

"什么样的褂子？"沈白追问，"那种灰白布，你是在哪儿见人穿过的？"

"旧村。"周叔说，"那种布，是旧村人自家织的土布。镇上没有卖的。我年轻的时候，上旧村办事，见那边的人，都穿那样的褂子。后来旧村没了，人散了，这衣裳就再没见人穿过了。"

"你见过陈家的人穿？"

周叔的手，在茶缸子上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白以为他又不说了，他才说："我见过一个人穿过。"

"谁？"

"记不清了。"周叔说，"真记不清了。我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瘦，走路的时候，左胳膊像是有点不灵便。可我想不起那是谁了。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了，想了二十年，也没想起来。"

沈白坐在椅子上，没吭声。

个子不高，瘦，左胳膊不灵便。

他想起茔里那副骨殖。左臂的骨头，断过，又长好的。

"周叔，"他问，"那个人，是不是左胳膊受过伤？"

周叔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点东西："你怎么知道？"

沈白没有答。他慢慢站起来，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了。

那具井里的骨头，活着的时候，是个左胳膊断过的年轻人。

周叔见过那个人。

那个人，穿灰白褂子，是旧村的人。

可他不敢认。

周叔不敢认。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脚往外走。

他走出殡仪馆，站在街上。

旧村。

灰白褂子。

那副从井里捞上来的骨头，穿着旧村人的衣裳，埋进了村西的老茔里，藏了二十年。

他想起周叔说的"看着眼熟，可不敢认"。

周叔不敢认的，到底是什么？

他站在街上，想了很久。日头照着他，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他都没看见。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折身，又往殡仪馆走。脚步起得快，越想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的。

周叔刚才说，那副骨头眼熟，可不敢认。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没圆上。

灰白布的褂子，是旧村那边的人穿的。他既然认得出那褂子，就说明，他见过穿那褂子的人。

他见过。

他一定见过。

沈白加快脚步，走回殡仪馆。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周叔还坐在窗前，茶缸子还在手边，人却像老了好几岁。

听见门响，周叔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

"周叔，"沈白站在门口，看着他，"你见过穿那褂子的人。你认得那褂子，就认得那件褂子原先的主人。"

周叔没说话。

"你告诉我，"沈白说，"那副骨头，到底是旧村哪家的？"

周叔低着头，半天没动。

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往西移。值班室里，茶水的热气早就散尽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白以为周叔又要摇头了，周叔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我……我再想想。"

"行。"沈白说，"你想着，我等你。"

他拉了把椅子，在值班室门口坐下，坐得端端正正，没有要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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