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骨片

第二天一早，沈白又去了县城。

他到的早，殡仪馆还没开门。他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值班室的灯才亮。周叔从里头出来，看见他，没说话，只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进去。

这一路他走得急，天没亮就出了门。夜里他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周叔那句话，想着那个手帕包着的东西。他总觉得，那东西一拿出来，有些事，就要兜不住了。

他跟着周叔走进值班室，周叔把门带上，又看了看窗外，才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那个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夜没动过。

周叔坐在桌前，看着那东西，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爷爷当年，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沈白问。

"他说，"周叔说，"这东西，收好。将来要是有人问到陈家，就给他看。"

沈白没接话。

周叔把手帕打开，一层，一层，每解开一层，他的手就抖一下。解到最后一层，他停了停，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才把最后一层掀开，露出里头的东西。

是半枚骨片。

骨片不大，比大拇指甲盖长一点，薄薄一片，颜色发黄发黑，像是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骨片上，刻着几个笔画，歪歪扭扭，可还认得出，是一个字的下半截。

那个字的下半截，往左下方一勾。

跟沈白在旧村那半张旧纸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个"陈"字。

"这骨片，"周叔说，"当年捞那具东西的时候，从井底的砖缝里抠出来的。沉在缝里，卡得紧紧的，我抠了半天才抠出来。你爷爷看了一眼，就让我收着，一个字没多说。"

"他看的时候，是什么神色？"沈白问。

周叔想了想："不好说。他看那骨片，看了很久，像是认得，又像是不认得。末了他把骨片递还给我，说，'收着吧，别丢了。将来用得着。'我问他用得着干什么，他没说。"

"后来这些年，他再没提过？"

"再没提过。"周叔说，"我也没敢问。你爷爷那个性子，他不说的，你问也问不出来。"

沈白伸手，把骨片接过来，托在手心里。

骨片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不像一片骨头，倒像一块铁。他拿指腹摸过那几道刻痕，刻痕不深，可棱角分明，像是用尖东西，一点一点刻出来的。刻痕里积着陈年的垢，发黑发硬，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想了想，从兜里把那枚木牌也摸出来，并排放在手心里。

木牌上那个"陈"字，骨片上那个"陈"字。

他对着日头看，一笔一笔地比。

笔势一样。

两个"陈"字，像是出自同一只手。木牌上的字，是刻好再上漆的，漆掉了大半。骨片上的字，是直接刻在骨头上的，刻得深，刻得狠，像是刻的时候，手底下压着股劲。

沈白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另一处。

旧村口那半张旧纸上，那个燎了半边、只剩一个下半截的字。

那个下半截，往左下方一勾，跟这两个"陈"字，也是一样的走势。

三个"陈"。

木牌上，骨片上，旧纸上。

像是同一只手，在三个地方，留下了三个记号。

他还想起老李头转给他的那本蓝布暗账。账本夹页上，爷爷的字，一笔一画，写着：旧村，井，不干净。陈，家，一条命，收。

陈家，一条命，收。

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攥着这半枚骨片，忽然像是明白了。

收进井里的那条命。

是不是就是这具骨头的主人？

他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周叔，"沈白抬起头，"那具骨头，是陈家的人？"

周叔没答。他坐在窗前，低着头，像是没听见。

可他没有否认。

他不摇头，就是认了。

沈白把木牌和骨片收好，站起来，又问了一句："周叔，陈家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周叔摇头："就这些了。"

"你爷爷当年，"周叔又说，"不让我多问，我也不好多问。陈家的事，我知道的就这些。你爷爷瞒着我的，比告诉我的，多得多。"

沈白站在值班室里，看着周叔。周叔坐在窗前，一宿没睡的样子，眼圈青黑，人像塌了一层。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嘱咐，又像是不知从哪儿说起，最后只摆了摆手。

"周叔，"沈白说，"你歇着吧。我走了。"

"大白。"周叔叫住他。

沈白回头。

周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你要是查到了什么，别一个人扛着。你爷爷当年，就是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落了一身病。"

沈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热了一下："我知道了，周叔。"

他走出值班室。

他站在殡仪馆门口，把手伸进兜里，摸着那半枚骨片。

骨片上那个"陈"字，硌着他的指尖。

他想起单子上那个姓陈的名字。旧村陈家，当年也有个三月生的孩子，不在了。可那孩子，近三十年的事。那具井里的骨头，死的时候二十来岁，埋了二十年，怎么算，都是四十来年前生的人，比单子上那孩子早得多。

两个陈家人。

一个，近三十年，没了。

一个，更早，泡在井里。

旧村陈家，不止一个老人和一个闺女。

他想着这两件事，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不对。账本上那个姓陈的名字，要是跟井里那具骨头对得上，那陈家的事，就不是老人和闺女两个人的事，也不是旧村一村人的事。它牵着的，是一本账，一条命，和一口井。

他想起那行字，又一次想起。欠下的东西，我来还。还不完的，他接着还。他以前只觉得这是爷爷对他说的。如今他隐隐觉得，那句话，爷爷也是说给井底下那个人听的。

沈白站在门口，日头晒着，他却没觉得暖和。

他想起周叔那句没说完的话："旧村，陈家。你爷爷当年，跟陈家……"

爷爷欠着陈家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把这些天的线索又理了一遍：茔里那副年轻骨殖，手腕上的红绳，木牌上的"陈"字，纸扎铺少了的纸人，窗台下的红绳，旧村村口燎掉的纸人，纸人肚子里那半张旧纸，周叔给的那半枚骨片。

一样一样，都带着一个"陈"字。

像一根线，把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沈白摸了摸贴身兜里的骨片，转身，往旧村的方向走去。步子一起，他反而静下来了，像是事情有了着落，人也稳当了。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把骨片在脑子里过了又过。半枚骨片，半个"陈"字，二十年。这三样东西，像三块拼图，咔哒一声，对上了。

他想起爷爷那句话。还不完的，他接着还。爷爷把陈家的事，瞒了一辈子，也还了一辈子。爷爷不在了，剩下的事，落在他头上了。这句话，他小时候不懂。如今，他懂了大半。他不是不信命的人，可这半枚骨片，像是命里注定，要落到他手上。

他要去旧村。

他要去找那个守井的女人。

他要让她看看，这半枚骨片。

他倒要看看，那个守了二十年井的女人，认不认得这个字。

这一趟，他不打算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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