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活

老钱家堂屋里，围了一圈人。有老钱家的亲戚，有隔壁的邻居，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挤在门口，探头探脑。钱多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上，安安静静。他娘蹲在他跟前，手里端着一碗稀饭，舀起一勺，凑到他嘴边，他咽了，她又舀一勺。她那双手抖得厉害，稀饭洒了一襟，她也顾不上擦。钱多的眼睛不看碗，也不看他娘，直直地朝着门口，像是看着门外头什么东西。

"多啊，"他娘的声音打着颤，"你再看娘一眼，你说话啊。"

钱多没说话。他咽完那口稀饭，就那样坐着，眼珠子动了一下，又定住了。

沈白挤进人群，蹲到他面前。

"钱多。"他叫。

钱多的眼珠子，朝着他的方向转了转，没落在他脸上，又转回去了。

"钱多，"沈白又叫了一声，"你认得我不？我是镇上的沈先生，给你爹治过腿的。"

钱多没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白掰开他的眼皮。眼珠子会转，转得慢，像是蒙着一层什么，看什么都不真切。他又按住钱多的手腕，把了把脉，脉还在，稳，不快不慢，跟睡着的人一样。他不死心，又扒开钱多的嘴，看了看舌苔。舌苔薄薄一层，发白，不像有病的样子。瞳孔也不缩，像是看什么都不聚焦。他放开手，退了一步，站在床前，半天没说话。

他把钱多的衣裳领子拉开，看了一眼。钱多心口，没什么东西。他绕到钱多背后，手往枕头底下摸。老钱娘拦住他："沈先生，您这是……"

"别慌。"沈白说，"我看看。"

他从钱多枕头底下，摸出一根红绳。系着结的，细细的，跟钱多的衣裳一个色，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红绳收进袖子里，没让屋里人看见。

"沈先生，"老钱爹拄着拐，从里屋出来，老泪纵横，"二小子这是咋了？昨儿还好好的，还跟我说，爹，明儿我去河里捞两尾鱼，给您炖汤喝。今儿一早，就成这样了。您是个先生，您给看看，这是撞着啥了？"

沈白没接话。他把屋门关上，让屋里人都出去，只留下钱多和他。他把钱多放平，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压在钱多心口，又取出一张符纸，折好，压在钱多额头。

他坐在床沿，把钱多的名字，叫了一遍。

头一遍，他叫得轻，像是怕惊着谁："钱多，回来。"钱多的眼皮合着，没有动静。

第二遍，他叫得稳，气从丹田里上来，一声是一声："钱多，回来。"钱多的眼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没有醒。

第三遍，他几乎是贴着钱多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把钱多的名字，送进他耳朵里："钱多，回来。"

这一回，钱多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沈白屏住气，盯着他的脸。钱多的眼皮，慢慢睁开一条缝，又合上了，像是睡过去了，呼吸匀匀的。

他坐在床沿，看着钱多，心里明白：魂是回来了，可魂还没归位。魂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一路走，一路怕，得有人守着。他决定，夜里就守在老钱家，守到钱多醒。老钱爹要给他让炕，他说不用，就着堂屋的条凳，躺下了。半夜里，他醒过来一次，听见钱多屋里，钱多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他侧耳听了听，又把眼睛闭上了。

后半夜，他又醒了一回。屋里黑着，钱多的呼吸匀匀的，像真睡着了。他披衣起身，走到钱多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不烧。他把铜钱又压了压，回到条凳上，没再合眼。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堂的规矩：魂出了窍，得趁热找回来。找晚了，魂走远了，就寻不着了。

沈白守了他一夜。夜里，老钱娘在堂屋里坐不住，一趟一趟来门口看。沈白让她去歇着，她不走，就在门帘外头坐着，攥着手，一句话不说。天快亮的时候，钱多的身子动了一下，老钱娘一下子站起来，扒着门帘往里看。钱多还是那样，眼皮合着，呼吸匀匀的，没有醒。老钱娘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又怕吵着沈白，不敢出声，拿袖子捂着脸，蹲下去。沈白看着她，想说句什么，又说不出来。做白事先生的，见惯了生离死别，可这些事，他从来学不会麻木。

第二天清早，钱多的娘扒着门缝看，钱多还在睡。喂水，能咽下去一点。叫他，还是不应。

第三天，还是这样。

镇上请来的郎中看过了，摇头，说没病。老钱家又托人去县城请先生，先生还没到。那郎中走的时候，老钱爹拄着拐，追到门口，问了一路，郎中被问烦了，只说："该吃吃，该睡睡，不是病。"他走了，老钱爹蹲在门口，半天没起来。不是病，那是什么？老钱爹不敢把那个字说出口，可村里人替他说了。

村里人围在老钱家门口，嘀嘀咕咕，有人说撞了邪，有人说让白事先生看看，有人说怕是年岁不好，要请人做场法事。

沈白站在老钱家院子里，听着那些话，没有开口。

有人问他："沈先生，你说钱多这是咋回事？"他说："病。"那人又问："啥病？"他没有再答。他不能说。说了，就是告诉镇上的人，堂的事。他知道，他要是把"堂"这两个字说出来，老钱家就真没法待了，堂会连夜来人，把钱多，连人带魂，一起收走。

他回到屋里，把钱多心口那枚铜钱，又压了压。铜钱凉凉的，贴着钱多的心口。他守了三天，铜钱没有热过。魂离了窍的人，心口是凉的。铜钱不热，说明魂还没回来。

他兜里那三根红绳，加枕头底下那根，现在是四根了。他攥着它们，心里一遍一遍过爷爷手札上那句话："纸人进了活人的屋，活人的魂，就出了窍。"

钱多的魂，已经出了窍。

魂被带走了。带走魂的人，还没露面。等堂来收账的时候，收走的就不光是魂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门口那扇门。钱多还在里头睡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空了壳的人。

他总得想个办法，把钱多的魂，先弄回来。钱多这孩子，十七八岁，正是能跑的年纪。他不能让他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也不能让堂，把一条活生生的命，就这么从人世上抹了去。他攥着那四根红绳，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可那个主意，他不敢细想。想细了，他自己就先怕了。

再怕，也得想。魂离了窍的人，熬不了太久。他数着日子，离十五，还有十几天。他得赶在堂收账之前，弄清楚魂去了哪儿，把钱多的魂，讨回来。

夜里，他又去了老钱家一趟。他没进门，只站在院墙外头。屋里亮着灯，钱多的娘坐在床沿，给他擦脸、喂水。喂进去的水，顺着嘴角又流出来。钱多他娘擦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嫌弃。沈白站在暗处，看了很久。他忽然想，钱多要是醒不过来，这家人，就塌了。他不能让它塌。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那个主意，又转了一遍。这一回，他没敢多想，只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月亮挂在天上，白森森的，照着他一个人走夜路的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走回了爷爷教他的那些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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