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谁

钱多到第五天还没醒的时候，沈白把朱婆子那张单子翻出来了。

这五天，他每天往老钱家跑一趟。钱多还是那样，躺着，眼皮合着，呼吸匀匀的，就是醒不过来。老钱娘瘦了一圈，见了他就问："沈先生，我儿啥时候能醒？"他答不上来。他说"快了"，连他自己都不信。老钱家那口灶，这两天都没怎么冒烟，一家子围着个昏睡的人，谁也吃不下。

单子是麻纸的，折了好几折，朱婆子给他的那天，是趁夜塞给他的。沈白把它夹在手札里，压在柜子最底下，怕别人看见。现在，他把它摊在桌上，一行一行看。

单子上记着近三十年三月生的人，十几行，有的名字用墨笔画了道，有的名字后面还空着。墨笔画的，是朱婆子说的"没了"的人。空着的，是还活着的。

沈白数了数，空着的名字，五个。二柱家的小子，王婶家的闺女，老钱家的二小子，韩家的小闺女，还有他。

他拿手指头，从第一个名字一路划下来，划到老钱家二小子那一行。钱多，三月十六生。

钱多，已经出事了。

沈白放下单子，出门去找老李头。

他先去老钱家看了一眼钱多。钱多还是那样，眼皮合着，像睡着了。老钱娘见他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站在床前，没有多说话，把铜钱又压了压，就走了。他得抓紧时间。单子上还活着的人，他一个都不能再等了。

老李头在村口的场院上晒谷子，见沈白来了，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沈先生，稀客啊。老钱家的事，我听说了。"

"李叔，"沈白说，"我打听个事。"

"你说。"

"你们村，这些年，三月生的人，你记得几个？"

老李头愣了一下，蹲下去，又站起来："这谁记得住。生在哪个月的都有。"

"我不是问谁家的孩子几月生，"沈白说，"我是问，那些三月生的人，临了，都是怎么没的。"

老李头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了。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问问。"

老李头蹲在场院边上，闷了一会儿烟，才说："你要问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几个。村东头的老钱家，钱多他爷爷钱大爷，那年说是走着路，忽然人就愣住了，谁喊都不应，也不吃不喝，熬了几天，人就没了。村里人都说他是中了风。可我没见过中风的人，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连儿子都不认得的。"

沈白攥着烟袋杆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黑子。"老李头说，"黑子你记得不？比我小几岁，壮实得很，能扛两百斤的粮。那年也是，头天还在地里干活，第二天就坐门口，谁叫都不应，跟丢了魂似的。他媳妇哭着请先生，先生看了一回，说没病。没几天，人也走了。"

"还有刘三。"沈白说。

"刘三也是。"老李头说，"你怎么知道的？刘三那年，也是这么没的。我记得他那会儿才三十出头，正是能干活的时候。"

沈白没有再问。他蹲在风里，看着场院上的谷子，想了很久。

钱大爷，黑子，刘三。三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人还在，魂没了，不认人，不吃不喝，熬几天，没了。

跟钱多，一模一样。

他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又去找了老赵。

老赵是镇上消息最灵的人。沈白问他："镇上这些年，有没有那种人，忽然就不认人了，没过几天就没了的？"

老赵想了想："有啊。前些年，菜市口卖卤肉的老周，不就是？他那阵子还跟我说，晚上睡觉，老觉得屋里有人，可起来一看，什么也没有。后来人就不行了，不认人，没几天就走了。你说邪不邪。"

"老周几月生？"沈白问。

"这谁记得。"老赵挠了挠头，"他是二月的？还是三月的？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是春天生的。"

沈白站在老赵家门口，看着老赵，没有接话。春天生的。老周是春天生的。他想起单子上那一行行名字，想起那些名字背后，一个个"没了"的人。他没有再往下问。

他又去问了几个老人，镇上村上，零零总总，又凑出两三个这样的名字。

问到最后一个人，是镇东头修鞋的常老头。常老头八十多了，耳背，沈白蹲在他摊子前，凑近了大着嗓门问他："大爷，镇上这些年，有没有那种忽然就不认人的人？"常老头听清了，放下手里的鞋，想了想："有啊。前年，老桥那头收破烂的赵瘸子，不就是？"沈白说："赵瘸子？"常老头说："对，头天还跟我说话呢，说收了一车好纸壳子，第二天，人就傻愣愣的了，谁叫都不应，没几天，人就没了。"沈白记下这个名字，回去拿单子一比：赵瘸子，在单子上，墨笔画的道。

他收破烂，收纸壳子。他死前头一天，还跟常老头说，收了一车好纸壳子。纸壳子。他忽然想，赵瘸子收的那车纸壳子，是不是从纸扎铺收走的？

他坐在桌前，看着单子上那些墨笔道，一个挨一个。近三十年，十几道，一道一个"没了"的人。他拿朱婆子那张单子一比：钱大爷，黑子，刘三，老周，都在单子上。

都在三月单子上。

近三十年，单子上的人，一个个"没了"。沈白一直以为，他们是病死的，是灾祸，是命不好。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他们是被人替走的。纸人进了他们的屋，魂出了窍，魂被堂收走，人熬几天，没了。

替身这买卖，堂做了近三十年。收走的魂，进了堂的账。那些人，一个都没回来。

沈白站在镇上那座老桥上，把单子收进怀里，攥着桥栏杆，站了很久。

单子上还活着的，五个人。现在，剩四个了。二柱家小子，王婶闺女，韩家闺女，还有他。

堂照单子办事，一个一个来。钱多被收走了，下一个是谁？

他忽然想起钱多送他出门那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钱多那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风从河面上过来，有点凉。沈白把单子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他得抢在堂前面。替走的魂，他得想办法弄回来。弄不回来，下一个，可能是二柱家的小子，可能是王婶的闺女，可能，是他自己。

他站在桥上，看着河里的水往东流。河水哗哗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婆子说过，堂收纸人，是每月十五。钱多是三月里被替的，那堂的下一趟账，是不是又快到了？他算着日子，算了半天，把日子记在心里。他得赶在堂收账之前，把那些还在单子上的人，一个一个，都护住。护不住的话，他也要让他们知道，纸人会来，来了，不能应。

他下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桥头卖馄饨的老王头正收摊，看见他，招呼了一声："沈先生，来碗馄饨？"他摆摆手，没过去。他心里装着事，吃不下。

回到家，他把单子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把单子折好，压在手札底下。他告诉自己：钱多的事，一定要在十五之前，查出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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