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爹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第一天，沈白去了旧村。

头天夜里，他把三页纸的事，又想过一遍。堂说，三页纸上，记着他爹的事。他爹是谁，他不知道。可他查到这里，线头已经攥在手里了：旧村，陈家，三月生，井。朱婆子说，纸上有个"陈"字，有个"满"字。周叔说，陈守井家的小子，叫陈满仓。这些线索，他不敢串。他怕一串联起来，那个答案，他接不住。

可他还是来了旧村。他得从陈月这儿，把最后一块拼图，问出来。

旧村还是那样，日头底下，安安静静。村口那间老屋，灰瓦土墙，院子里晾着那件灰白褂子，在风里摆着。陈月坐在堂屋里，见他来了，没有起身，只看着他。

"沈先生，"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查到了些事。"沈白在她对面坐下，"你哥，陈满仓，你跟我说说他。"

陈月的手，在膝上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我想知道，"沈白说，"他走之前，是什么样。"

陈月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像是想从沈白脸上看出点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我哥，比我大五岁。"她说，"他是三月生的。村里人都说，三月生的孩子，命硬。我哥确实命硬，从小没病没灾，干活是一把好手。旧村没出事那几年，他是村里最能干的后生。"

"他认得沈家先生？"沈白问。

"认得。"陈月说，"我哥小时候，跟沈家先生学过一阵手艺。沈家先生是这一带的白事先生，村里谁家有人走了，都请他。我哥说，他不想种一辈子地，想跟先生学门手艺。先生教了他两年，说他心不静，不是吃这碗饭的人，就没再教了。可我哥一直念着先生的好。

陈月说着，眼睛看着院子那件灰白褂子："我哥心眼实，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先生教他走夜路，他就真的一条一条夜路走。有一回，他夜里回来，衣裳都湿透了，说是过河的时候，听见井里有人哭。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啥，先生说了，怕才要走，走到不怕为止。他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胆子大得很。"

沈白听着，想起爷爷手札上那句"怕才要走，走到不怕为止"。那是爷爷教陈满仓的话，也是爷爷自己一生的信条。

"先生教他什么？"

"画符，走夜路，看风水。"陈月说，"我哥学得最上心的，是走夜路。先生说，白事先生这一行，夜里的事多，胆子要正。我哥练了半年，把村里的夜路都走遍了，也不怕。"

"他走之前，"沈白问，"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陈月的眼睛，垂下去了。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有。出事前那半年，我哥夜里老是出门。我问他去哪儿，他不说。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井台边上，天都快亮了，还坐着。我走过去叫他，他转过头，我看见他脸色白得吓人。"

"他说什么？"

"他说，"陈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井里有人叫他。"

沈白坐在那儿，脊背发凉。井里有人叫他。

他想起了那口老井，想起夜里蹲井台听见的喊声，想起爷爷说"不能应"。陈满仓，当年也听见了。井里的声音，叫他。

"他应了吗？"沈白问。

"我不知道。"陈月说，"那天早上，他就说要去县城办事。我追到村口，他已经走了。后来，旧村出事，全村搬迁。我爹守着旧村不肯走，说我哥会回来。我守了二十年，他没回来。"

沈白坐在堂屋里，听着陈月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院子里那件灰白褂子，摆了一下。

他忽然问："你哥的衣裳，为什么一直晾着？"

陈月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件灰白褂子。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哥走的那天早上，他换上这件新褂子，说是要去县城见个人，见完了就回来。我把褂子洗了，晾在院子里，想着他回来好穿。后来他再没回来。这褂子，我晾了二十年，隔几个月就洗一回，想着，万一他哪天回来了，总有一件干净的衣裳穿。"

沈白听着，没有接话。一件褂子，晾了二十年。陈月不是不知道她哥回不来了，她是不肯信。他想起自己，他也一直收着爷爷的东西，爷爷的烟袋，爷爷的铜镜，爷爷的手札，一样一样，都收着。他也舍不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哥，"他说，"是不是长得很像你？"

陈月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水光，可她忍着："我哥小时候，村里人都说，我们兄妹俩，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

沈白想起照片墙上那个年轻人。眉眼跟他七八分像。想起陈月说的"那人长得像我"。他长得像陈月，陈月长得像陈满仓，陈满仓长得像他。

血缘这种东西，隔着二十年，隔着井，隔着赵家茔，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陈月，"沈白看着她，"你哥，是被人害的。"

陈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坐在那儿，没有哭出声，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上。她守了二十年井，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沈白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劝。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他就坐在她对面，等她哭完。堂屋里静得很，只有风在门口打旋。过了好一会儿，陈月的哭声，才慢慢低下去。她拿手背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说："我爹守了旧村一辈子，守到最后一口气，都在等一个结果。我哥到底怎么没的？"沈白说："我会查清楚，查清楚了，一字不差地告诉你。"

"我知道。"她说，"我早就知道。我哥不会丢下我，不会丢下我爹。他是被人害的。可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白看着她，没有把"堂"说出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哥留下的那笔账，"他说，"我来讨。"

陈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

"我。"沈白说，"我也是三月生的。你哥的账，跟我，是一本账。"

他走出老屋，走到院子里。那件灰白褂子，还在风里摆着，摆得那么慢。他伸手，碰了一下褂子的衣角，又收回来。

他在心里，对那件褂子的主人说：爹，你的账，我来讨。

从旧村回来，沈白把爷爷那张字据，又展开看了一遍。一条命，换三页纸。堂收，沈氏交。

他爹陈满仓，被堂收了命。他爷爷，把自己押给了堂。他，是这两笔账中间的，那个孩子。

三天后，马庙。账本会来，三页纸会来。

他要去把账，一本一本，跟堂算清楚。

他把那张字据，折好，收进怀里，跟照片放在一处。照片上，他爹微微偏着头，像是也在等着那天。

他关上灯，躺下。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明天，他还要去一趟县城，把该交代的事，交代给周叔。后天，马庙。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觉，他睡得比这些天都沉。他梦见自己站在井台上。井里的水，浑着。水底下，有个人，在叫他。他听着那声音，一步一步，往井台边上走。快要走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别去！"他猛地醒过来，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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