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老照片

第二天，沈白去了县城殡仪馆，找周叔。他先去了趟镇上的照相馆，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照相馆的橱窗里，挂着几张新洗的照片，一家人的，笑得很开。他想起那张旧照片，三个人，站在照相馆里，照相师傅喊"看这儿"，中间那个穿灰白褂子的年轻人，却偏了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他到殡仪馆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了。

周叔刚从停灵间出来，身上还有一股药水味。他听沈白说要看看当年旧村的东西，没有多问，领着他进了后头那间杂物间。

杂物间不大，堆着些不用的担架、纸箱、旧桌椅。周叔走到最里头，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红漆的，漆都磨没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他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箱盖上的灰，又看了沈白一眼："这是你爷爷当年寄存在我这儿的东西。他说，等到有人来问旧村的事，就开这个箱子。"

"爷爷说的？"

"他说的。"周叔说，"他走之前那年，把这个箱子送来，说：'老周，这东西，你替我收着。等沈白问到旧村，你就开了给他。他没问到，你就当我没送过。'"

周叔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捅开箱锁。钥匙在他手里，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拧了两下，锁开了，他又把钥匙在手里握了握，才揣回兜里。

箱盖翻开，一股陈旧的木料味、纸味，混着一点樟脑味，扑出来。沈白蹲下去，就着门口的光，看箱子里的东西。

东西不多，摆得也齐整，像是放进去的时候，就一样一样，码好的。长衫叠在箱底，烟袋压着长衫，火柴塞在烟袋口里。那本黄封皮的册子，压在长衫底下，露着半截。爷爷放东西，从来都是有规矩的：哪样在哪，哪样压着哪样，都有讲究。沈白蹲在那儿，看着这些旧物，像是看见了爷爷放它们时的样子：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样一样，把东西码进箱子里，码好了，盖上箱盖，锁上，交出去。

交出去。沈白想起这个词，心里动了一下。爷爷把东西码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是要交出去的。交到谁手里？交到他手里。爷爷二十年前就知道，这些东西，早晚要到沈白手里。他一样一样，早就备好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爷爷留这个箱子，不是留东西，是留话。话说不完的，就放在东西里。东西摆在这儿，等他自己来看，自己来懂。

他伸出手，先拿起那件长衫。长衫是青灰的，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起了毛。他抖开长衫，看着衣襟内侧，有一块颜色深一些的补丁，针脚细密，是爷爷的活。他慢慢地把长衫叠好，放回原处。

他想着，爷爷走的时候，穿的是不是这件长衫？还是另外备了一件？他没见过爷爷走。爷爷走那天，他不在。等他赶回来，爷爷已经躺在门板上，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青灰长衫，脸上盖着一张黄裱纸。他当时只顾着哭，没看那件长衫。现在他想起来了：爷爷走时穿的那件长衫，跟木箱里这件，是一个色。

周叔把册子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这是你爷爷记的杂账，都是些人情来往，没什么要紧的。"

沈白把长衫轻轻提起来，底下露出一块蓝布包着的东西。他解开蓝布，里头是一个小木匣，红漆的，巴掌大，像是女人的梳头匣。木匣里，垫着一层旧棉花，棉花上，放着一枚银镯子，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爷爷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旧村陈氏，留。"

沈白拿着那枚银镯子，看了很久。银镯子不重，握在手里，凉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上来。镯身内侧，刻着一道细细的痕，像是戴它的人，常拿它磕东西。旧村陈氏。他爹的娘？他奶奶？他想起陈月，想起那件灰白褂子，想起旧村老屋里那些旧物件。陈家的东西，爷爷留着，留了二十年。二十年，爷爷替陈家，守着这点东西。他忽然有些明白，爷爷守着的，可能不只是一枚镯子，是一整个旧村。他把镯子放回匣子里，盖好，跟长衫压在一处。

"周叔，"他问，"就这些？"

周叔蹲在箱子前，没有答话。他伸手，在箱子四壁的内侧，摸了一圈。摸到箱底靠后那一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抠了抠，那面木板动了一下，被他掀开。

箱子底部，有一层夹层。

夹层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旧照片，黄旧的，边角卷着，用一块油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

周叔把照片拿出来，油纸解开，递给沈白。

照片不大，巴掌见方，是那种老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三个人，并排站着。

左边一个，三十来岁，穿长衫，清瘦，眉目疏朗。沈白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爷爷。比他记忆里的爷爷年轻，年轻很多。

右边一个，二十多岁，穿制服，板着脸，站得笔直。那是周叔，年轻时候的周叔。

中间一个，二十出头，穿灰白褂子，站在爷爷和周叔中间，微微偏着头，像是照相的时候，被谁叫了一声，侧过头来看。

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眉眼，跟沈白，七八分像。

他穿着灰白褂子，领口整齐，头发短，黑黑的，眉峰微微挑着，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照相馆的光线暗，照片上的人，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阴影。可那双眼睛，很亮，直直地看着镜头，像是隔着二十年，在看照片外头的人。

沈白握着照片，指节慢慢收紧。他看着中间那个人，看着那张灰白褂子，看着那微微偏头的样子，看了很久。

他张了张嘴，想问周叔，中间那个人是谁。

可他忽然发现，他问不出口。他怕问出来，答案不是他想的那个。他又怕问出来，答案就是他想的那个。

风从杂物间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照片，边角轻轻动了动。

周叔站在他旁边，看着照片，声音有点哑："这张照片，是旧村没出事那年，开春照的。你爷爷那年来县城办事，顺道找我，说，照张相吧，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凑齐。"

"凑齐？"沈白说，"你们三个人？"

"三个人。"周叔说，"中间那个，是旧村陈家的小子。你爷爷那阵子，正带着他学手艺。"

沈白握着照片，没有说话。

照片上那个穿灰白褂子的年轻人，微微偏着头，看着他。隔着二十年，隔着旧村，隔着井，隔着赵家茔里那副骨殖，看着他。

"他叫什么？"沈白问。

周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他叫陈满仓。"

沈白握着那张照片，站在杂物间里，没有再问。他问了，周叔也答了，可他还想再问一句：陈满仓，是怎么没的？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他怕这一问，周叔答了，他今晚就回不了镇上了。

"周叔，"他说，"这张照片，我拿走。"

周叔说："拿走吧。这照片，也该到你手里了。"

沈白把照片收进怀里，走出了杂物间。外面日头正好，风里带着一股殡仪馆特有的气味，他也闻不出来了。他满脑子都是照片上那张脸，那张微微偏着头、跟他七八分像的脸。

他走到殡仪馆门口，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停下来，把手放进怀里，隔着衣裳，摸了摸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得有些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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