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笔租

农历八月十五。

天还没亮的时候，小满就已经起床了。打了两遍水之后就洗脸了，把母亲留下的蓝布褂子换上，衣角太长的地方自己卷了两下，用别针别住，之后她从铁盒中取出父亲的蓝皮账本。

账本的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字。钢笔字写得横平竖直，仿佛拿尺子量过一样：

赵有福，东屋一间，月三毛

刘秀英   西屋一间   月三毛（抵针线、浆洗）

韩德全    北屋一间  月三毛

罗长庚    南屋一间  月三毛（抵：修锁、修笔）

龚长青    倒座两间  月五毛

沈广田    耳房一间 月二毛

下面还有，被水洇开的部分只剩下三个字是清楚的：

……后半部……

小满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之后，把脸埋进账本里闻了闻，纸上还有煤灰的味道，并且还有一些铅笔屑的味道。

撕下一张空白纸张之后又画上了格子，有的字她会写，有的不会，不会写的就画：

租三毛——画出三个点之后再加一根鸡毛。

刘婶抵针线——画一根针。

罗长庚抵修锁——就是画一把锁。

韩家欠三个月——画九个小圈，每个小圈里面点一个点，就像九个煤球一样。

涂老从书页旁边探出头来。

“这叫账？”

这叫我的账。”小满说。

涂老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再笑话她，他把袖子一撸，说道：“‘毛’字，我教你写。”

然后是西屋。

刘婶早就守在门口了，小满进到屋里之后，她就给了小满半斤棒子面，并且拿出了两卷线、一个缠好的线板。

“这个月不给你钱，姨给你这个。”她摸了摸小满的头说，“你娘的针线我留了两卷，你要用就来拿。”

小满把棒子面和线板都收好之后，对刘婶说：“你家这屋的窗户纸，入冬前我给你糊上。”

刘婶一呆：“你会糊窗户？”

“我会。”小满说。昨天晚上她刚刚问过涂老。

南屋的罗长庚给了她三毛钱，还多塞了一把小改锥。他把改锥的尖举起来，在光底下给她看：“这把是我自己打的，钢好，你收着。”

北屋韩家开门的时候，韩德全正就着咸菜喝稀粥。他斜眼看了看那本账本，说：“小孩儿，你爹在的时候都不催我。”

小满把账本翻开，翻到画了九个煤球的那一页，一个一个念给他听：“韩叔，六月、七月、八月，三个月，一个月三毛，一共九毛。我记上了，日期也记上了。你不给，我也不催你。”她把账本合上，说，“可是韩叔，你知道我记上了。”

韩德全端着碗，粥已经有些凉了。

涂老在书里啧啧两声：“这小子眼睛往下瞟，心虚。”

小满转过身去走掉了。

东屋。

赵有福刚下完夜班，一身的汗和灰，正蹲在门槛上啃窝头。他看见小满拿着账本过来，脸就沉了下来，把窝头往碗里一放，站了起来。

“你还真来了？”

“赵叔，房租。”

“三个毛钱。”赵有福靠在门框上说道，“你一个小娃娃，收租子干什么？你娘在的时候都不敢——”

“我娘没说过不敢。”小满打断他的话，说，“我娘说过，赵叔家有三个孩子，冬天冷。”

赵有福被噎了一下。

王翠兰在灶台旁边没有出声，手里拿着围裙。

小满朝灶那边看了一眼，对赵有福说：“赵叔，你上个月买了四十斤煤，还劈了半天柴。”

“怎么着？”

“你家的灶，漏火。”

赵有福瞪着眼睛说道：“你懂什么！”

小满把账本收进上衣口袋里之后，走过去蹲下身，把灶门那块铁板掀开，又伸手到灶膛后头摸了摸，摸出两手黑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灶膛太深，柴一半烧在空里。灶门要收窄，烟道口收一半，后头垫两块半头砖，垫成斜坡——把火压住。”她说，“二十分钟。你家有三块旧砖，够了。”

赵有福从头到脚打量她。“你要敢动我的灶，我就把你赶出去。”

“赶吧。”小满说，“赶出去了，你还是烧四十斤煤。”

院子里面静悄悄的，刘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西屋门口，罗长庚也靠在南屋的门框上，倒座屋的灯是亮着的。

王翠兰把围裙系到腰上之后就过来把灶门旁边的铁板扔到了一边。

“你弄。”她说。

小满选了三块旧砖，把一块砖的棱角敲掉之后放在灶膛后面压成一个斜坡，另外两块砖竖起来把灶门挤窄。她又伸手进烟道，在烟道口两侧各塞入小半块砖，留出二指宽的缝。最后一个动作，她蹲在那儿，用一根手指在黄泥收口的地方抹了一道。

抹完之后她自己也停顿了一下——这个手法，是父亲的手势。

“点火。”

王翠兰打着火柴。

火“呜”地一声就起来了，白的，蹿上去，贴着锅底打了个旋。赵家那口黑锅，第一次像灶上养的一条活物。

三个孩子都围了上来。

赵有福站在那里，嘴巴张开好久都没有合上。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灶门口试了试，又马上缩回来了——烫。

“这……”他嘀咕，“这省多少？”

“你一冬天要烧四十斤煤。”小满说，“现在二十五斤就可以，省下十五斤，代销点一斤三分，就是四毛五。”

她翻了一下账本，把那页摊开给他看：“你一个月三毛，一年三块六，省下的煤钱，一年五毛四。”她抬起头说，“赵叔，你亏不亏？”

赵有福的脸颊一层又一层地发红。

他从裤兜里掏出三毛钱，“啪”地一下拍在账本上，又觉得不够，于是翻出两毛钱塞给她。

“给你！”

“多了。”

“多什么多！”赵有福转身走进了屋子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们就是看你是小孩子！并不是怕你！”

小满把多余的两毛钱放回门槛上，认认真真地说：“嗯。是看我小。”

涂老在书里笑得直打嗝。

王翠兰追出去，往她的手绢里放了一小把咸菜，又把那两毛钱硬塞回她的口袋：“拿着，入冬前，你来，我把你那双鞋改了，大两号，跟船似的，怎么走路。”

小满将账本带出东屋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她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三个字。被水洇开的墨迹好像有人用手指抹过一样，她抬起头，朝小南间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

怀里那半本书一直都很安静，涂老没有说话。

巷口废品站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袖子磨得发白，怀里抱着一摞书，抬头望着东屋的烟囱。烟是直的。

“那个挡火砖，”少年忽然开口，“谁给你画的？”

小满没有回答。

少年把怀里最上面那本书翻过来，冲她亮了亮封面——《机械制图》。

“你要是有图纸，”他说，“我这儿有。”

说完之后他就走了，裤脚上还沾着一串泥点。

涂老在她心里“啧”了一下。

“这小子，眼睛不错。”

“他看不见你。”

“我说的是眼睛。”涂老说，“眼睛不错，人不行——他怀里那本书，边角都翻烂了，不是今天才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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