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九个煤球

粮站在巷子东头，靠近铁路的一条支线。天还没亮的时候，门口就排起了车——毛驴车、平板车、独轮车等一溜儿歪七扭八地摆放在土路上，车轮下面垫着石头，赶车的人缩在麻袋里打盹。

小满五点钟的时候就到了，她站在粮站门口电线杆下面，双手插在袖子里，两只脚在原地颠。

电线杆上有一张褪色的标语，只剩一半了，雨水把字泡得肿了起来，她抬起头来看了两眼，但是一个字也没有认出来。

她是来找韩德全的。

前天她问清楚了，韩德全在粮站扛麻袋，是临时工。早上天不亮就进库，中午出来一趟，蹲在墙根吃口饭。

风从铁路上刮过来的时候会带有煤灰的味道，她鼻尖很冷，用袖子擦了两下。

天边已经微微发亮了。

排队的车辆中，一位老人先醒了过来。他从麻袋里坐起来，先咳嗽了一阵子，然后拿出烟袋装上烟，划火柴点着。抽了两口之后，他看见电线杆下面站着一个小丫头。

“哪家的？”

小满说：“辘轳巷十七号。”

“十七号。”老汉想了想，“谷技术员家？”

小满看了他一眼。

“我认识他。”老人说，“早年他给我们队上测过水位。他人好。”他顿了顿，“他没了？”

“去年。”

老汉把烟袋取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并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从车上拿了一个布包，打开之后里面有两个菜团子。他掰了一个，递过来。

“拿着。”

小满没有回答。

“拿着。”老汉说，“我孙子跟你差不多大。”

小满接过之后说了一声谢谢，把菜团子放到怀里，并没有吃掉，因为太冷了，她准备回去加热。

七点多的时候，仓库的大门只打开了一半。

有一群扛麻袋的人走出来，麻袋把人的腰给压弯了，脚下碎步小跑着往磅秤前走，过磅的时候，管事的人报数，声音又快又短。

小满一眼就认出韩德全了，因为韩德全比别人矮半截，在扛麻袋的时候脖子缩得很低。

她没有叫。

等那一行人全部过磅之后，韩德全擦了擦汗走到墙根处，她迎上去之后就站住了。

“韩叔。”

韩德全的手停在了裤腰带上。

“你……”他扭头往两边看了一圈，声音压低，“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不吵。”小满说，“韩叔，我就问你一句话。”

“啥话？”

“你什么时候有钱？”

韩德全的脸一点点涨了起来。他扭头想走，被后面扛麻袋的人撞了一下肩膀。

“老韩，这谁家孩子？”

“不认识。”韩德全说。

“我是他房东。”小满说道。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个年长的工人笑着说：“老韩，你还有一位房东吗？”

韩德全面子上挂不住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票子塞到她的手里，用力过猛，差点把她杵个趔趄。

“拿着！”

“这是三毛。”小满把钱握在手中，并没有走开，“韩叔，你还欠两个月的。”

“你——”

“六月、七月、八月，三个月，九毛。”她说得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你今天给三毛，还欠六毛。”

年纪比较大的工人蹲在地上咂了咂嘴说：“老韩，你三个月没有交租了吧？”

韩德全没有开口。

小满把钱叠好之后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又按了按口袋。她抬起头看他：“韩叔，我记上了，你也知道，我记上了。”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

走了十几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在冰冷的手套里，手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但是里面还是湿漉漉的。

回家的路上，她走了很久才想起来怀里还揣着那个菜团子。

舍不得吃，到巷口的时候，就把菜团子给了蹲在废品站门口的一条黄狗，这条黄狗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见到她之后，尾巴摇得非常欢快。

涂老的声音从纸页之间传出来：“你不吃吗？”

“我回去烧锅糊糊。”

“那也不用给它。”

“它比我饿。”小满说道。

涂老没有开口，过了一会才说：“好了，不要硬挺着了，腿都发抖了。”

“没抖。”

“抖了。”涂老说，“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好，‘你也知道，我记上了。’这句比你爹的强。你爹心软，账本上从不写这些话。”

“那写什么？”

“写日子，写缘由，写见证人。”涂老说，“你那个账页上没有这三项，就画几个煤球，那是玩具，并不是账。”

小满停下了脚步，拿出了账本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风吹动着纸张发出哗的声音，她用下巴抵住。

“日子，我有。”她说，“八月十五那天记的。”

“那也是日子。”涂老背着手说道，“你知道今儿是几号？”

她不说话。

“看，不知道。”涂老说，“账要一天一天地连着记，断了，就成了猜。”

在中午的时候，她在小南间又画了一张账本。

歪歪扭扭的三个格子，上面写着日子、缘由、见证人。

“见证人”三个字她写了两遍，第二次的时候还是写错了，涂老在纸上跳着数她的笔画，数到第七画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你今天去要账，谁看见了？”

“粮站好些人。”

“那就写他们。”涂老说，“写‘粮站院内多人’。”

小满抬起头来。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巴掌大的老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了解人。

“还有一样。”涂老说。

“啥？”

“你要是记账，就得天天记。”他说，“你今天吃了什么、买了什么、跟谁说了话，都算事，事一断，人就记不清了。”

“我记这些干什么？”

“你不是记给谁看的。”涂老说，“你是记给你自己。将来有人问起的时候，你能答上来。”

小满想了想之后，用笔尖蘸了一下墨水。

在缘由格里她写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粮站，韩叔给了三毛钱。

韩德全傍晚回到院子的时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进入东屋，而是绕到了小南间的门口。门是关着的，里面也没有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

“你爹可不是这么办事的。”

隔着门，小满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没有出声。

等脚步声远去之后，她才把脸藏在手臂里，小声说道：

“我爹是怎么办事的？”

书页上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涂老才说了一句：

“翻他前面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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