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边烽骤起

早朝的廷议，从辰时吵到午时，没有吵出个结果。

主战的跪了一排：蛮族犯边，陷我两关，此仇不报，国威何在？请陛下发兵，尽剿三部。说话的是新任兵部右侍郎，声音洪亮，气冲斗牛。

主和的人也跪了一排：西境连年歉收，国库刚被漕运案掏空一半，战端一开，钱粮从哪来？不如遣使议和，许以岁赐，先把局面稳住，再图后计。这话是礼部的人说的，说得委婉，也说得实在。

主守的人夹在中间，说要“据关而守，以逸待劳”。

三拨人，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主战的骂主和的软弱，主和的骂主战的鲁莽，主守的挨了双方的白眼。吵到后来，兵部右侍郎急了，冲着礼部的人一拱手：“大人既说要议和，那请问，蛮族要的，是岁赐，还是西凉府？给了岁赐，明年他要西凉府，大人给不给？”

礼部的人被问得噎住，半晌才说：“那依大人之见，打起来，输赢不论，西境的百姓，先遭殃的不是？”

“不打，蛮族的刀，就不落在西境百姓头上了？”

殿上又是一阵吵。

主守的兵科给事中看准空子，抢着道：“两位大人，何必争这一时之气。依下官之见，不如先据关而守，玉门关虽失，尚有西凉府坚城。守上三月，蛮族粮尽，自会退兵。那时再议战和，从从容容。”

“守上三月？”兵部右侍郎冷笑，“玉门关就是‘守’丢的。守字诀要是管用，两关就不会陷！”

周衍坐在龙椅上，听了一上午，没有说一句定论。他听着听着，目光反而落在了殿角那幅舆图上，舆图上，西境的山川，画得清清楚楚。

散朝后，他把裴正单独留了下来。

“裴卿，你是武将。朕问你一句实话：西境这仗，该不该打？”

裴正想了想，说：“该不该打，要看西境那三部，是不是铁板一块。”

“怎么说？”

“蛮族三部，赤乌、白狼、黑水，历来各过各的，为争草场，自己人还打过仗。”裴正道，“往年他们也犯边，都是小股劫掠，抢完就走。今年能拧成一股绳，连陷两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们那边出了大变故，饿死了，逼得三部合兵；要么，是有人在中间牵线，把三部的仇，都引到了咱们头上。”

周衍点了点头：“朕也在想这个。你接着说。”

“若是饿死了，那就好办，粮草一断，联军自散。若是有人牵线……”裴正顿了顿，“那就麻烦了。牵线的人，要么有粮，要么有钱，要么有刀，能让三部的头领，都听他的话。”

“你猜是哪一种？”

“臣不敢猜。”裴正说，“臣只知道，无论哪一种，陛下都不能急着打。仗一开，不管是哪一种，都成全了牵线的人。”

周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裴卿，你这话，说到朕心坎里了。”

当天下午，影十九的回报，也到了。

他这几日，跑了一趟西境，走了七百里，带回的消息，比朝堂上吵一上午都有用。他换了牧人的装束，混进南下的流民里，一路走一路听，又在两关之间蹲了三天，才把消息凑齐。

其一，西境今冬大雪，草场冻死大半，三部牛羊，饿死无数。赤乌部的头领乌里，是饿红了眼，主张拼死南掠的。南掠的流民说，赤乌部的营地里，天天有饿死的娃子，乌里放话：“与其饿死，不如去中原抢，抢到就是赚到。”

其二，白狼部往年最安分，今年却跟着赤乌一起出兵，据说是被许了“南掠所得，白狼取三成”。白狼的头领木尔罕是个算账的人，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其三，黑水部最怪。黑水部人马最少，往年连关都不靠，今年却冲在最前头，连陷定西关、玉门关的，正是黑水部的骑兵。而黑水部的人马，用的刀，是铁刀，西境蛮族，向来用骨刀、石刀，铁刀是要跟中原买，或抢的。定西关失陷那日，守军遗下的刀剑，被黑水部收走不少，可他们自己的铁刀，是早就有的。

“铁刀。”周衍听到这里，指尖在案上敲了敲，“西境禁铁，多少年了？”

“禁了快四十年。”影十九说，“边军甲胄，尚且不足，蛮族的铁刀，不会凭空长出来。”

“所以有人把铁卖给了蛮族。”周衍说，“卖铁的，要么图财，要么图事。图财的，是奸商；图事的……”他没说完，看着案上的舆图，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影十九低声道，“属下还打听到一件事。黑水部的头领，叫阿骨塔，他手下有个汉人军师，人称‘老秀才’。这老秀才，据说是从中原去的，去了七八年了。阿骨塔的刀、阿骨塔的兵，都是这老秀才帮着练的。”

周衍的眉头，微微拧起。

“老秀才。”他重复了一遍，“一个汉人，跑到蛮族去当军师，一当七八年。图什么？”

影十九没有回答。

周衍也没有追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影十九，你说，老秀才帮着黑水部练刀练兵，黑水部的人马，练了几年？”

“听流民说，少说四五年了。老秀才还教他们识图、挖壕、攻城，都是中原的兵法。”

“四五年前……”周衍沉吟道，“那时候，西境还没闹这么大雪吧。也就是说，这老秀才，不是冲着今年的旱雪来的，是早就谋划着的。他图的，不是今年这一仗，是长久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春色。柳条已经绿了，宫墙上的积雪，早化得干干净净。可他心里，却压着一片化不开的雪。

他忽然想，这些日子，他治了水，查了贪，立了律。可西境这盘棋，他刚摸到一角，铁刀，老秀才，还有那批连边军都不够用的甲胄。这些事，是一根绳上的吗？

“传旨。”他说，“明日，把西境的地图、边军的粮册、户部的银账，都调进御书房来。朕要看三天。”

“陛下要御驾亲征？”裴正问。

“朕没说亲征。”周衍说，“朕只是要知道，这仗，该不该打，该怎么打，能不能不打。朕在北疆学会一件事：治水先治人。打仗也一样，先看清对面的人，再动刀。”

他顿了顿，又说：“传裴正：点五千京营，驻守京西，随时待命。传户部：西境军粮，按三个月备齐。传兵部：边军各营，换防轮休，不得擅动。仗，朕可以不打；但刀，朕要先磨好。”

旨意传下去，殿里静了一会儿。

“陛下，”赵文远轻声问，“老奴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打，还是要和？”

“朕既不急着打，也不急着和。”周衍说，“朕要先弄明白三件事：黑水部那把铁刀，从哪来的；老秀才背后，站着谁；白狼部的三成好处，是谁许给他的。这三件事弄明白了，战和，都是朕说了算。”

他顿了顿，又说：“传都察院：查近五年西境商路，凡出境货物，铁器、铜器、火药，一律造册。传户部：西境盐引、茶引，暂停三个月，看谁先跳出来。”

赵文远领旨退下。

裴正站在殿外，忍不住看了这个年轻皇帝一眼。他想：先帝在时，边报入京，三日之内必见兵。这位陛下，倒是不急，可他不急的样子，比急更让人心里有底。他把该磨的刀磨好了，把该断的路断了，仗还没打，对面的人，就已经开始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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