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御边方略

周衍在御书房里看了三天地图，西境的地图，他让人铺了满桌。山川、关隘、草场、河流，一条一条地看。他看到玉门关一带的河谷时，停下来，看了很久，地图上，关外是一片低洼的河谷，秋草繁茂，河流交错。他问赵文远：“这河谷，往年是什么地方？”

“回陛下，是蛮族过冬的草场。”

“草场。”周衍重复了一遍，“旱了、雪了、饿死了牛羊，这片河谷就成了他们的坟场。可这片河谷要是有人管，有互市，有粮食进来，它就能养活三部人。人活得了，谁愿意拿命去换一口吃的？”

他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边军的粮册，他一本一本地翻，看到第四本的时候，他把裴正叫了来：“裴卿，西境边军，饷银积欠几个月了？”

裴正一愣：“……回陛下，边军饷银，自先帝晚年起，常有积欠。西境最远，欠得多些，约莫欠了七个月的。”

“七个月。”周衍把粮册合上，“让兵士饿着肚子守边，这关难怪守不住。传旨：西境边军，欠饷即日补发；再拨一笔犒赏，凡守关将士，家属免赋一年。”

“陛下圣明。”裴正道，“可臣斗胆问一句：这饷，从哪出？”

“漕运案抄出来的银子，还没花完。”周衍说，“朕说过，那笔银子，赈北疆、修河工。如今西境告急，再拨三成，补边军的饷。钱花在刀刃上，不算花。”

裴正领命退下。

第三天，周衍把魏衡、裴正、兵部右侍郎，还有几个老将，一起召进了御书房。

“朕看了三天，定了三条。”周衍开门见山，“第一条：不打。”

殿里静了一瞬。兵部右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朕不是怕打。朕是说，这一仗，能不流血，就不流血。”周衍指着地图，“你们看，三部联军，不是一条心。赤乌是饿急了眼，白狼是贪三成好处，黑水是被人当枪使。三条心，拧不成一股绳。朕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自己散。”

“怎么散？”老将问。

“三条路，对三部。”周衍道，“赤乌部缺的是粮。朕在玉门关外，设一处互市，不是开禁，是定点互市。赤乌拿牛羊换粮，朕换。换多少，朕说了算。乌里要是还有脑子，就该知道：抢，抢不到粮，还得死人；换，换得到粮，一家老小能活。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那白狼部呢？”魏衡问。

“白狼贪的是利。”周衍说，“木尔罕是算账的人，算账的人，最怕账上吃亏。朕给白狼部递一句话：跟赤乌分三成，是替人火中取栗；跟朕互市，是实打实的利。哪头划算，他自己掂量。朕再让人查查，那三成好处，是谁许给他的，查出来，白狼就知道，自己被人卖了还数钱。”

“黑水部呢？”兵部右侍郎问。

“黑水是刀。”周衍说，“刀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握刀的人。黑水的阿骨塔，是被老秀才牵着的。朕要做的，是斩断老秀才的手，西境禁铁的账，朕已经让都察院查了；老秀才的底细，朕也让影十九去挖了。只要把老秀才的根断了，黑水的刀，就是一把没有柄的刀。”

他说完，殿里沉默了很久。

“陛下，”兵部右侍郎终于忍不住了，“臣有一事不明：陛下说白狼那三成好处，是有人许的。可这人是谁，陛下可查到了？若查不到，这分化之计，不就是空口白话？”

“查到了。”周衍说，“影十九查过，白狼部今年入冬前，收过一批南边的货，不是粮，是铁锅和盐。送这批货的人，走的也是永泰号的路子。”

“永泰号？！”兵部右侍郎失声道，“那不是漕运案里，赵家的……”

“朕知道。”周衍打断他，“朕也是刚知道。赵家的永泰号，查了漕银，还勾着西境。所以朕这条线，不能断在都察院手里。朕要亲自去西境，把这根线，连着后面的东西，一起刨出来。”

殿里又是一阵静。

最后是魏衡先开口：“陛下，这三条，都是慢棋。可西境的情形，等不起慢棋。玉门关丢了，西凉府危在旦夕，若蛮族趁势南下……”

“所以朕还有第四条。”周衍说，“裴卿，你点五千京营，随朕走一趟西境。朕去，不是去打仗，是去让对面的人看看：大夏的皇帝，敢到阵前来。朕站在阵前，那三条路，才有分量。”

“陛下要亲赴前线？！”兵部右侍郎惊得站了起来，“陛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

“朕在北疆，蹲过三个月的田埂。”周衍说，“那三个月，朕明白了：有些事，坐在龙椅上，是办不成的。西境这事，也一样。朕不站在阵前，乌里不会信朕的互市；木尔罕不会信朕的许诺；阿骨塔更不会信，大夏的皇帝，真的把蛮族当人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况且，朕欠西境百姓的，不止是一场仗。定西关三千守军，战至最后一兵，朕要是不去，怎么对得起那三千个名字？”

殿里，又静了。

这一回，没人再拦。

魏衡跪下来，郑重地叩了一个头：“陛下既已定策，老臣只有一句话：西境之事，陛下放手去做。京里，有老臣；北疆的渠，有人修；江南的账，有人管。”

周衍伸手，把魏衡扶起来：“太傅，朕信你。”

出京那日，是三月十六。

五千京营，甲胄鲜明。周衍没有坐銮驾，骑了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前头。赵文远在后面直叹气，却也知道劝不住。

城门口，送行的人站了两排。有官员，有百姓，还有几个白发的老兵，举着“西”字旗。周衍经过一个老兵面前时，勒住了马。

“老丈，你也是西境回来的？”

“回陛下，草民年轻时，在定西关当过七年兵。”老兵的声音沙哑，“草民听说陛下要去西境，特意赶来的。草民想替定西关的兄弟们，给陛下磕个头。”

他说着，就要跪下。周衍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老丈，该磕头的，是朕。定西关三千守军，是朕的子民，是朕没护好他们。朕这回去，就是去把西境的边，给守住的。”

老兵怔在那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出泪光。

出城十里，影十九从路边闪出来，跟上了队伍。

“查到了？”周衍问。

“查到了。”影十九低声道，“老秀才，原名叫何敬亭，本朝早年革了功名的举人。他在中原犯过一桩案子，私贩铁器，被通缉过，后来销声匿迹，就是去了黑水部。他当年私贩铁器的上线，是……”

“是谁？”

“是赵家的永泰号。”

周衍勒住马，停了好一会儿。

永泰号。漕银，铁刀，老秀才，黑水部，一条线，从江南连到了西境。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际线，慢慢说：“好。这条线，朕记下了。”

周衍一抖缰绳，枣红马先动了。五千京营跟了上来。

“爷，”影十九从侧后凑近，低声问，“到了西境，头一站，去哪儿？”

“定西关。”周衍说，“到了那儿，朕先下马，给那三千个名字，磕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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