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千里驰援

从京城到西凉府，一千二百里。

五千京营，日行百里。周衍没有坐车，一路骑马，走得比谁都快。赵文远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追了三日，终于认命了：“陛下这哪是行军，这是赶命。”

“西凉府等着呢。”周衍头也不回，“朕晚到一天，那边就多慌一天。”

行军的路上，他也并非只赶路。每日扎营之后，他把粮官叫来，核对粮草数目；把斥候叫来，问前路的动静；把裴正叫来，商议到了西凉府怎么布防。五千人的队伍，他一天也没闲着。

“陛下，粮草是按两个月的量带的。”粮官道，“照这个赶法，还能富余。”

“富余的，留着。”周衍说，“到了西境，用钱的地方多。多一粒粮，就多一分底气。”

行至第八日，队伍过了渭水，进入西境地界。沿途的村镇，渐渐显出战火的样子来：路边的田地荒着，屋舍有些烧过的痕迹，村口的大槐树下，坐着逃难回来的老人，木木地看着过路的队伍。

周衍勒住马，下马走到老人面前：“老丈，你们是哪个村的？”

“前头青石驿的。”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甲胄，“军爷……是去打蛮子的？”

“是。朝廷发兵了。”

“发兵好，发兵好。”老人喃喃道，“俺们村，叫蛮子抢过一回了。粮食、牲口，都抢光了。俺孙子跑得慢，被砍了一刀，还在床上躺着。”

周衍蹲下来，问：“抢你们的，是哪个部的？”

“黑脸的，骑着马，刀是亮的。”老人说，“俺听人说，那是黑水部的。他们不光抢东西，还烧房子，俺们村的祠堂，就是他们烧的。”

周衍点了点头，站起身，吩咐随行的将领：“传令：沿途村镇，凡遭兵灾的，赈粮先发；伤了的，军医留下诊治。队伍不停，继续赶路。”

“陛下，赈粮是给边军备的……”

“边军的粮，朕另行调拨。”周衍说，“百姓的命，等不了另拨。先发。”

那将领领命去了。

第十二日，队伍抵达西凉府。

西凉府的城墙，比周衍想的要高。城头甲兵林立，旗帜倒还齐整，可他一进城，就看见了那股子败气：街上行人稀少，铺面关了大半，城门口贴着告示，是“严查细作”；府衙里，西境巡抚冯璋带着一干官员，跪在院子里接驾，脸上都带着菜色。

“都起来。”周衍说，“冯卿，西凉府的兵，还有多少？”

“回陛下，西凉府本城守军八千，加上玉门关撤下来的败兵，约莫一万三千人。”冯璋的声音有些抖，“可……玉门关失陷后，兵士们心里发慌，这几日，逃卒渐多。臣弹压了几回，止不住。”

“逃卒多少？”

“约莫……跑了两百多。”

“朕再问你：粮仓里，还有多少粮？库里，还有多少银子？箭矢、甲胄，够守多久城？”周衍一口气问完，看着冯璋，“你一项一项，跟朕说清楚。”

冯璋答了。粮仓还有三万石，银子还有四万两，箭矢不足半月之用，甲胄缺了三成。他答完，额头已经见汗：“陛下，臣守土无方，致使两关失陷，臣有罪……”

“罪不罪的，以后再说。”周衍打断他，“先把城守住。三万石粮，够城里军民撑到夏收。银子四万两，先补阵亡将士的抚恤。箭矢不够，朕从京营里调。甲胄缺的，朕带来的甲，先匀给边军。”

冯璋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才说了一句：“陛下……比臣想的，细得多。”

校场上，败兵们稀稀拉拉地站着。有人甲胄不全，有人拄着刀，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周衍走上点将台，看着台下这一万多人，看了很久。他看见人群里，有人的刀鞘是空的，刀丢了，舍不得丢刀鞘；有人的甲上缠着麻布，破的地方，自己缝的。他看着这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传得极远：“定西关的三千守军，守了三天，战到最后一兵。玉门关的兄弟们，你们守到关破，才撤下来。朕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接你们回家的。”

台下，一片骚动。

“逃卒的事，朕不追究。想走的，朕发给盘缠，送你们回家种地。”周衍说，“不想走的，留下来，跟着朕，把西境的边，重新守起来。朕跟你们一起守。朕不站在城楼上看，朕站在城头上，跟你们并肩。”

他说完，走下点将台，走到最近的一个老兵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手上这道疤，是定西关留下的？”

老兵一愣：“是……是去年秋，巡逻时叫狼咬的。”

“狼咬的，也是伤。”周衍说，“朕替你把这道疤，记着。西境的人，朕都记着。”

老兵怔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等他回过神，周衍已经走远了。

台下，先是静了片刻，随即，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愿随陛下守边！”

一万多人，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把校场上的败气，冲了个干净。

当天夜里，逃卒的事，停了。

第二天一早，校场上站满了人，比昨日还多了几百，是听说皇帝来了，从城里城外赶回来的。冯璋看着那乌压压一片人头，喃喃道：“陛下这一趟，比臣弹压十回都管用。”

“朕没弹压。”周衍说，“朕只告诉他们两件事：一是朕跟他们一起守城，二是朕没忘了他们。兵士要的，不就是这两样吗？”

冯璋哑然。

“对了，乌里那边，知道朕来了吗？”周衍问影十九。

“知道了。”影十九说，“属下的探子回报，三日前，赤乌部的斥候，远远看过陛下的队伍。乌里派了两拨人来，一拨往黑水部去，一拨往白狼部去。”

“在商量对策。”周衍点了点头，“让他商量。朕来都来了，也该让他见见，他要抢的，到底是块什么地。”

周衍又吩咐道：“互市的章程，朕在路上拟好了，你看一遍。玉门关外三十里的河谷，朕画了图，互市就设在那儿。赤乌的牛羊，白狼的皮货，黑水的马，都收。给他们的，是粮、盐、茶、布。铁器一概不出，这个底线，一步不让。”

“陛下，若蛮族拿铁来换粮呢？”

“铁，收。”周衍说，“收铁的价，定高些。他们手里的铁，越多拿出来换，咱们的边，就越稳。朕不怕他们拿铁来换粮，朕怕的是，他们的铁，有人白送。”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玉门关外三十里，设互市。明日开市。朕要去看看，乌里是派人来换粮，还是派人来打仗。”

城头风起，吹动他的衣袍。

西境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风里还带着一点寒意。可城下的兵，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三日前的败气不一样了。

周衍站在城头，又往西边望了好一会儿。暮色里，玉门关的方向，升起一道炊烟，是败兵撤走前，最后留下的。

“陛下，”裴正在身后低声道，“互市明日开市，臣请带三百骑，护送陛下出城。”

“不必三百。”周衍说，“带三十骑。朕是去开市，不是去打仗。人多了，反倒像是摆阵。”

“三十骑太险……”

“裴卿，”周衍打断他，“朕在平州修渠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蹲在田埂上。那时候朕就想明白了：有些险，是必须要冒的。互市要是开不起来，这仗迟早要打；仗要打，死的人，比朕冒的这点险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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