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不战屈兵

互市开在玉门关外三十里的河谷。

那地方，周衍在地图上看过三遍，亲眼到了，才发现比地图上更好，河谷开阔，水草初绿，一条浅河从中间流过，两岸的滩地上，搭着二十来顶帐篷，插着“互市”的旗子。

开市那日，天刚亮，赤乌部的人就到了。

河谷里，渐渐热闹起来。牧民赶着牛羊，驮着皮货，从四面八方涌来；互市的摊子上，粮袋堆成小山，盐缸排成两排，茶砖摞得齐整。看守的兵士们起初还绷着，后来见牧民们只顾着换货，也慢慢松了。有个赤乌的老汉，拿一张羊皮换了一袋盐，抱在怀里，乐呵呵地走了，嘴里念叨着：“换到了，换到了，比抢划算。”

来的是个中年汉子，骑一匹瘦马，带着七八个随从，腰里别着弯刀，马背上驮着两捆皮货。他在互市外头勒住马，转了两圈，才下马，问看守的兵士：“你们皇帝，真在里头？”

“在。”兵士答，“陛下说了，赤乌部的客人来了，他亲自见。”

汉子愣了一下，牵着马进了河谷。

周衍坐在一顶帐篷里，面前摆着茶，还有一盘炒豆。汉子进来，看见他一身常服，没有龙袍，先是一怔，随即抱拳：“赤乌部，乌里帐下，头人***，见过大夏皇帝。”

“***头人，坐。”周衍示意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碗茶，“这茶，是江南今年的新茶，走了两千多里，跟朕一起来的。头人尝尝。”

***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皇帝陛下，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茶不茶的。我只问一句：你们说的互市，是真的，还是来诓我们？”

“诓你们，用得着朕亲自来？”周衍说，“朕站在这里，就是真的。”

“那好。”***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摊在桌上，“这是我们乌里帐下，要换的东西：粮，盐，茶，布，还有铁。”

“铁不换。”周衍说。

***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皇帝陛下，我们赤乌的兄弟，前头打仗，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两关的粮。你让我们换粮，又不给铁，那我们拿什么打猎？拿什么过活？”

“头人，朕问你一句话：你们赤乌部，是愿意拿命去抢粮，还是愿意拿牛羊换粮？”

***沉默了一会儿：“……有粮换，谁愿意拼命。”

“那就对了。”周衍说，“朕给你们粮，你们用牛羊换。牛羊是你们的，粮是朕的，换完，两不相欠，谁也不死。铁，朕不能给你们，不是朕小气，是朕给了铁，你们的刀就更利，刀利了，两边的人命，就更不值钱。头人，你也是带兵的人，你算算，这笔账，是刀划算，还是牛羊划算？”

***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皇帝陛下，你这账，算得比我们乌里还精。”

“朕在北疆，蹲了三个月田埂。”周衍也笑了，“算账，是蹲田埂蹲出来的。”

***没再说话。他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粮，我们要。牛羊，我们有的是。铁的事，我回去，跟乌里说。可皇帝陛下，我也有一句实话告诉你：我们赤乌，不是非要跟你们打。是今年冬天，饿死了太多娃子，乌里的眼睛，都饿红了。你要是真能让我们换到粮，赤乌的人，不会不知道好歹。”

他站起身，抱拳，走了。

走出帐篷时，他忽然又回头：“皇帝陛下，白狼部的人，明日也来。他们那头儿木尔罕，比我会算账，你小心些。”

“朕等着他。”周衍说。

当天黄昏，***带回的消息，在赤乌营里传开了。有头人将信将疑，亲自跑来互市看了一趟，回去时，怀里抱着半袋粮。当晚，赤乌营里的火堆，比前几天多了好几处，是牧民在商量，明天赶多少牛羊来换。

也有人在乌里帐外转悠，说：“头人，皇帝老儿的话，听着倒是实诚。可咱们打了两关，就这么撤了，弟兄们不是白死了？”

乌里坐在帐里，半天没吭声。最后他说：“打仗，为的是让族人活。现在不用打仗，族人也能活，那仗，就不算白打。死了的兄弟，是替活人死的；活人要是还去送死，那才叫白死。”

这话，传遍了赤乌营。

白狼部的木尔罕，第二日午后才到。

他比***年轻些，穿一件半旧的绸袍，骑一匹好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货，还有几口箱子。进了河谷，他也不急着见周衍，先围着互市的货摊，转了一圈，看粮、看盐、看茶、看布，看完了，才踱进帐篷。

“木尔罕头人，请坐。”周衍道，“你方才看了一圈，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来了。”木尔罕坐下，不喝茶，先开口，“皇帝陛下的货，都是实价。粮是陈粮，但没霉；盐是官盐，没掺沙。做买卖，实在。可皇帝陛下，我木尔罕，不做亏本的买卖。我听说，赤乌换粮，白狼也能换粮。那我问你：白狼跟着赤乌抢，能分三成；跟着你换，能分几成？”

周衍看着他，缓缓道：“木尔罕，朕问你一件事：那三成好处，是谁许你的？”

木尔罕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永泰号的人，许你的吧。”周衍道，“他们许你三成，让你带着白狼的兵，替赤乌、替黑水，冲在前面。可你知不知道，永泰号，是朕的漕运案里，查抄的商号？他们的银子，是贪来的；他们许你的三成，是拿朕的民脂民膏，买的你的刀。”

木尔罕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

“你再算算这笔账：你跟着联军抢，抢到的，是三成；抢不到的，是人命。你跟着朕换，换到的，是实打实的粮盐茶布；换不到的，是西北风。”周衍说，“木尔罕，你是算账的人。这两笔账，哪笔划算，你心里，比朕清楚。”

帐篷里，静了很久。

木尔罕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丝苦涩：“皇帝陛下，你这几句话，把我这七八年的买卖，都算没了。”

“买卖没了，可以再找。”周衍说，“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木尔罕，朕给你白狼部留一块地，玉门关外，那片河谷，划出一片，给你们白狼部过冬。你们的人，可以来互市，可以来放牧，只要不犯边，朕认你们是大夏的邻邦，不是仇敌。”

木尔罕站起来，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回去，跟族里商量。”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皇帝陛下，黑水部的阿骨塔，是个认死理的人。老秀才跟了他七八年，他的话，阿骨塔都听。你要破他，难。”

“朕知道。”周衍说，“朕自有朕的办法。”

当夜，白狼部连夜拔营，往北退了三十里。

第三日，斥候回报：乌里撤了玉门关外的赤乌营帐，往河谷方向，派了三队牧民来换粮。联军的阵线，一夜之间，从玉门关外退到了五十里外。

只剩黑水部，还杵在玉门关下。

周衍站在城头，看着西边那面黑旗，对影十九说：“乌里退了，木尔罕退了，就剩阿骨塔了。你明日去黑水部走一趟，替朕见见那个老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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