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边民乐业

周衍在西境多留了半个月。

他留，不是因为西境的仗没打完，仗已经不用打了。他留，是要看着河谷里那几片新营地，把日子过起来。

半月里，他做了几件事：

头一件，是给三部划地。赤乌的地，在河谷南岸，水草最好；白狼的地，在河谷北岸，地势高些，冬风小；黑水的地，靠着玉门关外那片高地，离互市近，匠人、先生来往方便。三块地，用界桩隔开，桩上刻着字，是周衍让写的：“各安其牧，互不侵扰。”

划地那日，阿骨塔亲自来了。他绕着界桩走了两圈，忽然说：“皇帝，你给我黑水的地，比赤乌小。你是怕我黑水，坐大了反你？”

“朕不怕你反。”周衍说，“朕给你黑水的地小，是因为你黑水部人少。地多了，守不住，反倒招祸。等你的部族大了，朕再给你划。”

阿骨塔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有再说。他蹲下来，摸了摸界桩上的字，忽然说：“这几个字，是你那个老秀才写的？”

“是朕让写的。”周衍说，“字是死的，认字的人是活的。你黑水的娃子，认了这几个字，往后看界桩，就知道该往哪走。”

阿骨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远了，又回头喊了一句：“皇帝，你是个实诚人。我阿骨塔，记住你了。”

第二件，是修路。从西凉府到河谷，三十里的官道，他让边军分段修了。修完，道旁栽柳，隔五里设一个歇脚的凉棚，凉棚里有水，有盐，还有一口铁锅，过往的商旅，可以歇脚，也可以做饭。

第三件，是把互市的规矩，刻成碑，立在河谷口。碑上刻着：以货易货，各取其值；欺行霸市者，逐出互市；持刀入市者，以犯边论。刻碑那日，三部都派了人来，看着碑上的字，谁也没说话。***蹲在碑前，看了半天，忽然说：“皇帝，你这一块碑，顶得上我们三部所有的规矩。”

“规矩不在多，在大家认。”周衍说，“碑立在这儿，你们都认，它就是规矩；谁不认，它就是一石头。”

半个月后，河谷里渐渐有了模样。赤乌的牧民，赶着牛羊来换粮；白狼的皮货商，背着成捆的皮子来换茶；黑水部新开的几块田，麦苗已经出土，绿油油的，在风里晃。官道上的商旅，从三天一个，变成一天三拨，驮队的铃铛声，响得河谷两头都能听见。

有商旅带回来消息，说玉门关外的集市上，如今连中原的针线、铁锅、陶碗都有人卖了，互市一开，连带着关外的集镇都活了。也有黑水部的妇人，挎着篮子在集市上卖鸡蛋，一边卖，一边跟人学官话，磕磕绊绊地说得满集市的人都笑。

那日黄昏，周衍站在玉门关的城头上，看着河谷里的炊烟，对裴正说：“裴卿，你看这光景，一个多月前，这儿还是两军对垒的战场。如今，倒比中原的集镇还热闹。”

“陛下，”裴正看了他一会儿，说，“臣跟着陛下走这一趟，学了一件事：有些仗，真的不必打。臣从前以为，武将的功业，在阵前；如今才知道，武将的功业，也可以在碑上。”

“你这话，说得比朕还透。”周衍笑了笑。

“臣还有一事不明。”裴正道，“陛下给三部划地、修路、立碑，样样都替他们想到了。可陛下就不怕，日子过好了，他们养肥了，将来再反？”

“怕。”周衍说，“可朕更怕另一件事：不给他们活路，他们今天不反，明年也会反。反了，朕再平，平了再反，反反复复，西境就永无宁日。朕给他们活路，是买西境百年的太平，这买卖，朕觉得划算。”

裴正想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三十日，西境传来一件让满朝都意外的事：玉门关外，来了几个远道的小邦使者，是南边高原上的部族，听说大夏在西境设了互市、三部归化，特意绕了千里路，来求互市之约。周衍接见了他们，应了，又让人把互市的章程抄了一份，送他们带回去。

“国威远播。”魏衡在京里接到奏报，回信里写了四个字，“陛下以不战而屈三军，又以互市而安四邻，此消弭边患之上策也。”

周衍看了信，没有接这话。他只回了魏衡一句：“太傅，边患消了，是因为那三部的百姓，有了活路。让他们活得下去，比什么国威都管用。国威不是打出来的，是日子过出来的。”

周衍回京，已经是四月底了。

他进城门那天，城门口挤满了人，不是接驾的官员，是百姓。有自发来跪的，有举着“圣”字旗的，还有挑着担子往城门口送水的。周衍骑着马，一路走，一路有人磕头。他下马，扶起一个老汉：“老丈，朕只是出了趟门，你们怎么都来了？”

“陛下是去打蛮子的！”老汉激动得直哆嗦，“俺儿子在边军，写信回来，说陛下给他们发饷了，还跟他们一起守城！俺们村的街坊，都说要来给陛下磕个头，叫俺代磕了……”

他说着就要跪，周衍一把托住他：“老丈，你儿子在西境守边，朕替他守着，是应该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朕最大的磕头。”

城门口这一停，耽搁了小半个时辰。周衍好不容易脱出身，进了宫，魏衡已经在御书房等了他一个时辰。

“陛下，京里的事，臣都料理妥当了。”魏衡汇报得极简，“漕运案，该落的都落了；《肃贪律》，颁行两个月，京官退礼的，比往年少说了一半；何敬亭，臣安置在都察院，给了他一个清闲的衔，让他专心查河工的旧账。”

“他查得怎么样？”周衍问。

“查了半个月，递了第一份折子。”魏衡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河工的旧账，水很深。他查出来，近十年，工部经手的河工岁修银，账面与实修，对不上账的，每年都不止一处。他递的这份，是头一个：某年某段堤坝，报修银三万两，实修的，只有八千两。”

周衍接过折子，看了很久。

“朕知道了。”他说，“让他接着查。查得越细越好。他一个人在都察院查，人手够不够？”

“够用。都察院拨了两个书吏，专门给他抄档。”

“不够。”周衍说，“再拨两个。河工的账，牵扯的是大江两岸的百姓，查得越细，将来的堤，就越稳。”

魏衡应下，退了出去。

周衍独自坐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这半年，他治了旱，查了贪，立了律，平了边。每一件事，都像是往一个大湖里投了一块石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还在往外扩。河工的旧账，就是其中一道涟漪，它从漕运案里泛起来，如今，正慢慢荡向那一条大江。

“赵文远。”他忽然开口。

“在。”

“传朕的旨：明日，召宗室诸王，入宫议事。”周衍说，“朕回京有些日子了，该跟宗室的人，说说话。”

赵文远愣了一下：“陛下要议什么事？”

“议家事。”周衍说，“朕治了朝，平了边，自家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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