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周氏家训

宗室诸王入宫那日，御书房里，坐了九个人。

九个人里，有四个是周衍的叔伯辈，三个是堂兄弟，还有两个：一个是外戚里辈分最高的老舅公，一个是周景王府的世子。周景自己，还“病”着，世子替他来的。世子跪在最后，头埋得低低的，一进门，就先磕了三个头，比谁都规矩。

其余八个人，各怀心思。有人坐得笔直，像是来听训的；有人低着头，偷偷交换眼神；有个年轻的堂弟，进门前还在跟人嘀咕“皇兄才登基大半年，怎么先拿自家人开刀”，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才住了口。

周衍没有让人看座。他站在御案前，看着这九个人，先开口：“朕今日召你们来，不议朝政，议家事。”

九个人面面相觑。

“朕登基大半年了。”周衍说，“这大半年，朕治了北疆的旱，查了江南的贪，平了西境的边。朕在外头，听了不少话，有夸朕的，有骂朕的，朕都不太往心里去。可有一句话，朕听了，心里难受。”

他顿了顿：“有人说：大夏的宗室，比外头的官，还难惹。”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说这话的人，举了几个例子。”周衍说，“有个宗室子弟，在保定府，仗着‘皇叔’的名头，强买民田三百亩，逼得人家祖孙三代跪在府衙门口喊冤；有个宗室的管事，在扬州，打着王府的旗号，勒索盐商，一年收了三千两‘平安银’；还有……”他看向周景王府的世子，“永泰号，是赵家的产业，赵家是王妃的娘家。赵家在江南囤粮、在西境贩铁，朕都查了。可朕查来查去，查不到王府头上，因为王府从来不出面，出事的是赵家，得利的是谁，朕心里有数。”

世子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周衍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世子，你不必急着撇清。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审谁。朕是要让在座的人都知道：赵家的事，朕记着；保定的事，朕记着；扬州的事，朕也记着。朕记着，不是要算账，是要立规矩。”

“朕今天说这些，不是要翻旧账。”周衍道，“朕是要立一条规矩，刻在宗庙里，让周家子孙，世世代代都看得见。”

他转身，从御案上取过一卷明黄绢帛，展开，一字一句地念：“周氏子孙，凡仗圣名，凌虐百姓者，吾必亲惩。此训刻于宗庙，世代勿忘。”

念完，他把绢帛放在案上，看着堂下九个人：“这条家训，朕已经让宗人府刻碑了，明日立在宗庙正殿。你们服也好，不服也好，它都在那儿。”

御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终于，一个老王爷开口了，声音发颤：“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叔，讲。”

“宗室乃天家骨肉。”老王爷道，“陛下立此家训，固然是好。可‘亲惩’二字，若用得重了，伤了骨肉情分；若用得轻了，又成虚文。臣恐……臣恐百年之后，这条家训，立是立了，做到的，没有几个。”

周衍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宫外的天，忽然说：“王叔，朕问你：太庙里刻着一条祖训：‘大夏之君，轻民则亡，重民则兴。’一百多年了。朕的父皇，在位时常拿它问自己。这百年来，大夏的皇帝，都做到了吗？”

老王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没做到。”周衍替他答了，“所以朕的父皇，是累死的；朕的太爷爷，是抱着江堤上的沙袋，活活累死在洪水里的。祖训立在那儿，做到的人少，可它还在，它在，后世之君，就还有个念想；它不在，念想就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九个人：“朕立这条家训，不是指望周家子孙个个都能做到。朕是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姓周的能坐，是因为天下的百姓肯让周家坐。谁要是仗着这个‘周’字，去欺负百姓，朕不护着他，上天也不护着他。”

御书房里，又是一片静。

老王爷颤巍巍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臣……记住了。”

有人跟着跪，有人站着没动。站着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周衍的堂兄，镇国公周恒。他没跪，也没辩解，只拱了拱手：“陛下的话，臣弟记下了。只是臣弟有一事不明：陛下说的‘亲惩’，是惩到哪一步？是罚俸、削爵，还是杀？”

这一问，满屋子的人，都提起了气。

周衍看着他，慢慢说：“镇国公问得好。朕答你：惩到哪一步，不看朕的心，看那人犯的事。犯到该杀的，朕不赦；犯到该流放的，朕不宽。朕立这条家训，就是告诉周家子孙：别指望朕看骨肉情分，就手软。”

周恒顿了顿，忽然也跪了下去：“臣弟……明白了。”

九个人里，七个跪了。只有周景王府的世子，早跪了，跪得最诚，磕得最响，退出去的时候，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周衍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赵文远说：“你记着朕这句话：今日跪得最诚的，未必是真心的；今日没跪的，也未必是坏心。家训立不立得住，不看他们今天跪不跪，看他们明日做不做。”

赵文远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那陛下……就不怕有人阳奉阴违，当面应了，转头照旧？”

“怕。但朕有法子在后面等着。”周衍说，“《肃贪律》颁了，家训立了，一外一内，两头都拴着。他们要是再犯，朕就用律条惩他们，律条不认亲，家训也不认亲。到时候，谁犯，谁自己受。”

“那家训，不是白立了？”

“不白立。”周衍说，“家训是给周家子孙看的，让他们心里有个怕；律条是给天下人看的，让他们心里有个信。怕和信，都有了，这个家，这个国，才立得稳。”

当夜，宗庙的碑，刻好了。

次日一早，宗人府在宗庙正殿，把家训碑立了起来。碑是青石，一人多高，字是翰林院掌院亲笔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立碑那日，京里的大小宗室，都去了，对着碑，磕了三个头。

周衍站在宗庙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块碑，看了很久。

“陛下，不进去看看？”赵文远问。

“不进去了。”周衍说，“碑立在那儿，朕看与不看，它都在。朕要看的，是周家子孙，往后十年、五十年，路过这块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赵文远，你替朕记着：这块碑，是朕立的。将来若朕不在了，它也还在。它替朕看着周家。”

周衍坐在御书房里，批了一夜折子。批到最后一本的时候，窗外，忽然起了风，风里带着一股湿气。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赵文远，你闻着这风，是不是有股水气？”

赵文远凑过来，嗅了嗅：“是有些潮。陛下，怕是要下雨了。”

“春天，下雨是常事。”周衍说，“可朕总觉得，这风里，带着点不寻常的东西。”

他顿了顿：“传旨给户部、工部：近日天气异常，着沿江各府，加强汛情勘察，有险情，即日上报，不得延误。”

赵文远领旨去了。

周衍站在窗前，听着风声。

他把这道旨意发下去，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回到案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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