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万人一心

泄洪口挖开的第三天，水势终于稳住了。

江水顺着泄洪口，涌进雁荡滩，那片洼地，两天工夫，蓄成了一片汪洋。鳖头矶的决口，水头小了，白浪不再是那股要吞天的架势，而是驯服地贴着堤身，一层一层地退。

“合龙！”老河工在堤上喊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趁着水势小，堵口！”

那一声喊，像点着了什么。

堤上的人，从窝棚里、从城墙根下、从赈棚里涌出来。有兵丁，有河工，有郢州城的百姓，还有一群意想不到的人，雁荡滩迁走的那些人家，带着铁锹、带着绳索，连夜赶回来了。带头的汉子，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木头，边走边喊：“俺们的地，朝廷养着；俺们的力气，今儿个，全给堤！”

周衍站在堤上，看着黑压压的人潮涌上来，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脱了外袍，第一个下了堤。

合龙，是最险的活。

决口要合上，得先把两根主桩，从两头打进去，桩打牢了，再一层层填沙袋、填碎石、填土，最后，把口子一寸一寸地收拢。水还在流，桩打下去，水流顶着木桩，咯吱作响，人站在水里，被冲得直晃。

周衍扶着主桩，跟几十个汉子一起，喊着号子，一锤一锤往下打。

“嘿！嘿！嘿！”

号子声，从堤上，传到堤下；从鳖头矶，传到郢州城头。城里的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往堤上跑；城外的人听见了，扔下锄头，往堤上跑。半天工夫，堤上堤下，站了黑压压几万人。

州同知红着眼睛，对裴正说：“大人，俺们郢州，多少年没见过这阵势了。前几年修堤，官家催了又催，民工才懒懒地来；今儿个，不用催，人自己来了。”

裴正看着人群里那个扶着桩的皇帝，说：“不是人自己来的。是有人，把人心的堤，先合上了。”

打桩，打了整整一天。

入夜，火把点起来，堤上亮如白昼。周衍的肩膀，磨破了皮，渗出血，他没吭声，换了只手，接着扶桩。有河工要替他，被他一把推开：“朕还能打。朕要是连桩都扶不住，朕还治什么水？”

“陛下，”老河工说，“您歇歇，让小的们来。您要是在堤上累倒了，这堤，才真合不上了。”

周衍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丈，你说得对。朕是皇帝，皇帝的最大用处，不是扛沙袋，是让扛沙袋的人，有盼头。朕下去歇着，你们打桩；朕就坐在这堤上，看着你们打。”

他退到堤上，坐下，真的不打了。

但他就坐在那儿，坐在火把底下，坐在离桩最近的地方。他不出声，可每一个打桩的人，抬头都能看见他。看见他，心里就踏实。

入夜不久，出了个岔子。

打桩打到第四轮，东头那根主桩，突然歪了。桩根下，水流掏出一个洞，桩子陷下去半尺，几个扶桩的汉子，被水流一带，差点栽进决口里。

“桩歪了！”有人喊。

堤上的人，心里都是一紧。这当口桩歪了，比没打桩还险，桩歪了，桩后填的东西，跟着就塌。

周衍在堤上，霍地站起来。

他没有下去，也没有喊。他站在火把底下，对着决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东头的弟兄，听朕的号子，都撤，撤到桩后五步！”

决口里的人，愣了一下，还是听令撤了。

“桩，朕不让人硬扶了。”周衍说，“拿粗绳来，拴桩头，从两头拉！几十个人拉一根绳，比几十个人扛一根桩，稳！”

绳子很快拿来。几十条汉子，分成两拨，把粗绳拴在歪桩上，喊着号子，从两个方向，同时用力拉。桩在水里，一寸一寸，被拉正了。

老河工蹲在堤上，看得目瞪口呆：“陛下……这法子，俺修了三十年堤，没见过。”

“朕在北疆，见牧民拉毡帐，学的。”周衍说，“硬扛扛不住的东西，换个法子，往往就成了。治水也一样，跟水硬顶，顶不过它；绕着它使力，它就服了。”

后半夜，桩，打牢了。

沙袋，一袋一袋，填了下去。决口，一寸一寸，收拢。黎明时分，最后一道口子，合上了。

合龙的那一瞬，堤上堤下，几万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着气，看着那道刚刚合拢的堤身。江水拍过来，堤身颤了颤，没有垮。又拍过来，还是没垮。

“合龙了……”老河工的声音，带着哭腔，猛地喊出来，“合龙了！！”

堤上，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把铁锹抛到天上，有人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周衍坐在堤上，没有喊，也没有动。

他听着满堤的哭声和笑声，看着那条驯服了的江水，慢慢地出了一口气。

雁荡滩那个扛木头的汉子，挤到他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煮鸡蛋，塞进他手里：“陛下，俺媳妇煮的。俺们迁走的头一天，她煮了十个，说路上吃。俺舍不得吃，留到现在……”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陛下，您说，俺们的地，水退了还给俺们。俺媳妇说，还了，俺们接着种；不还，俺们就在滩北那片山上，开荒。反正，俺们跟着您，有饭吃。”

周衍捏着那两颗鸡蛋，觉得手心烫得慌。

他什么也没说，剥开一颗，吃了。又剥开另一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那汉子：“你媳妇煮的，你也得吃一颗。”

汉子怔了怔，接过去，两口吃完，抹了抹嘴，咧嘴笑了。

周衍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他忽然觉得，心口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治北疆的旱时有过，查江南的贪时有过，平西境的边时也有过。每一次，当他把一件大事，踏踏实实地做成，那种感觉就涌上来一次，像水，一层一层地往上涨。

这一次，涨得格外明显。

他没有多想，把这感觉，按下去了。眼前的事，还多着：洪水退了，灾民要安置，堤要重修，账要算清。他站起身，对裴正说：“传旨：合龙已成，犒赏堤工军民；郢州城，放三日烟火，朕陪他们，好好过个安生日子。”

烟火，是当晚放的。

郢州城的百姓，把藏了半年的炮仗、烟火，都搬了出来。城头、堤上、江边，火光一道接一道蹿上天，炸开，落下来，映着满江的水，亮堂堂的。有人一边放，一边嚎哭；有人拉着周衍的手，死活不撒。

周衍站在城头上，看着满城的烟火，忽然对何敬亭说：“何先生，你记着今日这个光景。朕要你记着，不是为了好看，是要你查账的时候，想想这些人。他们刚刚捡回一条命，还在放烟火。账上那些贪了堤银子的人，欠的，就是这一城的烟火。”

何敬亭站在他身侧，看了很久，郑重地应了一声。

裴正听了，问：“陛下，接下来呢？”

“接下来，”周衍说，“该算账了。”

他望着鳖头矶那一段新合的堤，望着堤下的人群，慢慢说：“堤，合上了；账，才刚开始算。何敬亭的账本，朕看了一夜，那条线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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