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疏堵两难

决口堵到第七天，出问题了。

桩打进去了，沙袋填了上千袋，可江水还在涨。鳖头矶的口子，堵了又冲开，冲开又堵。第八日清晨，州同知满眼血丝地来报：“陛下，水势不减，再这么堵下去，桩要撑不住了。”

周衍站在堤上，看着决口里的白浪，问：“水势为什么不减？”

“上游还在下雨。”何敬亭说，“江水满到这份上，光堵这一个口子，堵不住。得想办法，给水一个去处。”

“给水一个去处。”周衍重复了一遍，“怎么给？”

堤上，站了一圈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这话题，谁开口，谁担责，给水去处，就是把水往别处引，引到哪儿，哪儿就淹。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河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个图：“陛下，小民在这条江上修了三十年堤，见过三回大洪水。每回，单靠堵，堵不住；得找一处低洼的荒地，挖开口子，让水泄进去，把水势卸了，再去堵主口。这就跟人一样，水要发火，你硬压，压不住；得给它个出口，让它把火发完。”

“泄到哪儿？”周衍问。

老河工用树枝在图上点了点：“郢州下游，四十里外，有一片洼地，叫雁荡滩。那儿地势低，水泄进去，能存住；滩上，没有多少人家……”

“有多少人家？”周衍打断他。

老河工想了想：“种地的，有个二三十户。水一泄，他们的地，今年就完了。”

堤上，又静了。

周衍看着那片洼地，看了很久。

州同知低声道：“陛下，二三十户人家，换三个州，这账……划算。”

“账不能这么算。”周衍说，“三州的百姓是百姓，雁荡滩的二三十户，也是百姓。朕不能因为人家少，就把人家一家一家的地拿来当泄洪的口子。”

“那水往哪儿去？”州同知急了，“往南，是应天府，不能淹；往北，是粮仓，更不能淹；往西……”

“往西也不行。”工部属官接过话，“西边是盐场。”

周衍又沉默了。

半晌，他问老河工：“雁荡滩那二三十户，要是迁走，往哪儿迁？”

“滩边十里，有片山地，荒着，能开荒。”老河工说，“就是地薄，头两年，收成不行。”

“那朕就养他们两年。”周衍说，“传旨：雁荡滩的百姓，限期五日，迁往滩北山地；每户，朝廷发安家银、种子、农具；迁过去头两年，免赋，朝廷按月发口粮。迁完，再挖泄洪口。”

州同知和工部属官，都张大了嘴。

“陛下，”州同知半天才说，“这……一户人家，安家银、种子、农具、口粮，加起来，不比他们的地便宜。这么迁，朝廷要花一大笔……”

“花。”周衍说，“银子，朕出得起；人，朕伤不起。朕在北疆治旱，学到一个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花在刀刃上，是为了让活人活得下去。雁荡滩那二三十户，朕要是把他们当‘损耗’，今日淹了他们的地，明日他们心里的堤，也就垮了，往后这大江两岸，再发大水，谁还肯替朝廷守堤？”

堤上的人，都不说话了。

“就这么办。”周衍一锤定音，“何先生，你带人去雁荡滩，挨家挨户，把话说清楚：朝廷不是不要他们的地，是暂时借水用一用，洪水退了，朕给他们治涝、补地，另划好地补偿。愿意迁的，朕记他们的情；不愿意迁的，把朕的原话带回来，朕亲自去说。”

何敬亭领命去了。

那几日，周衍天天在堤上。堵口的事，他没放手；泄洪的事，他也盯着。两头忙，人瘦了一圈，眼睛却越来越亮。

泄洪的事，也不是没有反对的。消息传出去，郢州城里，先炸了锅。有人跑到堤上，跪在周衍面前：“陛下，泄洪淹的是雁荡滩，可水泄进去，滩边几个村子，也得跟着遭殃！朝廷就不管了吗？”

周衍扶起他：“朝廷管。泄洪口两侧十里，凡是水能漫到的村子，一并迁移，同样安置。朕的旨意里，写的是‘泄洪区’，不是‘雁荡滩’，水往哪走，朝廷就把哪儿的百姓先接走。”

那人怔了怔，还想说什么，周衍又说：“你回去，替朕把话捎给乡亲们：朕在江上治水，治的就是一个‘安’字。水要安，人也要安。谁家的地，被水借去了，朕都记着，水退了，一块一块还给人家。”

那人磕了个头，走了。

“陛下，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裴正问，“万一有人借机闹事……”

“让他们闹。”周衍说，“把话说清楚，他们闹一阵，也就散了；话不说清楚，他们不闹，心里的疙瘩，十年也解不开。治水先治人心，人心安了，堤才稳。”

“陛下，臣觉得您这话，有点不像治水，倒像……”

“像治国。”周衍接过话，“本来就是一回事。朕在北疆治旱，在江南治贪，在西境治边，如今在大江治水，治来治去，治的都是人心。人心治住了，什么水，都淹不了大夏。”

“陛下，”裴正看不过眼，劝道，“您歇一晚吧。堤上有臣等盯着……”

“朕不累。”周衍说，“朕就是觉得，治水这一件事，跟治国是一样一样的：该堵的堵，该疏的疏；堵的时候，要舍得下力气；疏的时候，要替被疏的人想好出路。堵和疏，都不是目的，让这条江安生，才是目的。”

裴正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第五日，雁荡滩的百姓，迁完了。

周衍亲自去滩上看了一趟。滩上，已经没有人家了，只剩几座空屋，还有田埂上没来得及收的庄稼。有一户人家的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皇帝陛下，地先借你，水退了，俺们回来。”

周衍站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传旨。”他说，“泄洪口，明日开挖。”

泄洪口，挖在雁荡滩北沿，一处地势最低的旧河道上。开挖那日，周衍也去了，没有穿龙袍，扛着铁锹，带头刨了第一锹土。民工们围了一圈，看着那锹土落地，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皇帝给咱刨土呢……”堤上堤下，顿时一片笑声。

有人问：“陛下，您一国之君，刨土干啥？”

“朕替百姓守堤，也替百姓挖渠。”周衍说，“这口子，朕挖第一锹；往后这江安生不安生，就看这一锹，值不值。”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大江边上。江上，有一座堤，堤身是用人的脊梁垒的，一层一层，密密麻麻。堤下，有人喊：“堵！堵住它！”也有人喊：“疏！让它过去！”他站在堤上，两头都听着，两头都不动。

梦里，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像是父皇的：“衍儿，治水没有只堵不疏的，也没有只疏不堵的。你心里那杆秤，得先称清楚：哪处该堵，哪处该疏，哪处的百姓，愿意拿命换堤，哪处的百姓，该拿堤换命。”

周衍在梦里，醒了。

他坐起来，天还没亮。窗外，江水声依旧。

他想：父皇这话，他从前不懂。如今站在这堤上，他懂了一半，还有一半，等合龙那天，他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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