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灾后重建

洪水在五月下旬终于退尽了。

水退了，露出的是满目疮痍。淤泥、断木、倒伏的庄稼、塌了一半的屋。可灾民们没有等人来救，自己先动了，有人挑着担子清淤，有人搭着架子修屋，有人把泡烂的种子摊在日头底下晒，晒干了，再往地里撒。

周衍看着这些，没有催，也没有拦。他只做了一件事：把郢州、沔州、竟陵三州的官员都叫到郢州来，开了个会。

“朕跟你们说三件事。”周衍说，“头一件，免税。三州受灾的县，免赋三年；没有受灾的，免一年。这笔账，户部认了，朕也认了。”

“第二件，赈贷。种子、农具、耕牛，朝廷出钱买，借给灾民，三年内免息偿还。朕不要你们催收，催急了，百姓就跑了；百姓跑了，地荒了，明年你们还得求他们回来。朕要你们做的，是让百姓算得过来账：种下去，能活，他们就种。”

“第三件，修堤。”周衍顿了顿，“这条堤，朕要重修。不修鳖头矶一段，修整条大江的堤。朕已经把话给工部了：堤要真修，银要真花，账要真查。谁再敢在堤上做手脚，朕不问他，直接问他的命。”

三州的官员，听得后背发凉，齐刷刷跪了一地：“臣等，遵旨。”

修堤，从郢州段开始。

这一回，周衍立的规矩，跟往年不同。他让工部拟了一份《江堤岁修章程》，刻成册子，发到沿江各府：

一，岁修银，专款专用，户部直接拨到工部堤务司，不经地方州府中转；

二，每段堤，修前量方、修中抽验、修后复测，三次查核，都要工匠、监工、州官三方画押；

三，堤芯用料，写明石头、黄土、碎石各几成，抽验时，当场破堤查验，虚报者，杖一百，永不叙用；

四，每岁汛前，沿江各府要报一次堤况，有险即修，不得拖延。

册子发下去那天，何敬亭看了一夜，红着眼睛来找周衍：“陛下，这章程，比臣恩师当年想的，还细。”

“你恩师没做完的事，朕替他做完。”周衍说，“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章程立在那儿，是告诉后来的人：这条江，该怎么守。”

“可陛下，”何敬亭迟疑道，“章程再好，若后来的人，不肯照做……”

“那就再立一个章程管人。”周衍说，“朕的朝堂，今后会立很多章程：治水的、治贪的、治吏的。章程立得多了，总有后来的人，肯照着做。朕不指望一条章程管一百年，朕指望的，是每一条章程，都能让百姓，少遭一分罪。”

何敬亭没有再说话。他拱了拱手，退下了。

修堤的银子，从内帑拨了一部分，从户部拨了一部分。周衍自己，把宫里的一项用度裁了，裁的是每年给宗室的“节礼银”。他当众宣布：“宗室节礼银，自今年起，减半。省下来的银子，修堤。”

有宗室不满，递折子说“祖宗成例，不宜轻改”。周衍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祖宗成例，是祖宗为百姓定的，不是为宗室定的。堤垮了，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怨朕。”

那折子，再没人敢提。

修堤的工地上，周衍又去了几回。有一回，他撞见验料的工部官员，正在用一根铁钎子，往刚夯好的堤芯里捅，捅进去，拔出来，看钎子上带出来的土，是不是章程里写的那种。周衍站在旁边，看了半晌，问：“这么验，验得出来吗？”

“回陛下，验得出来。”那官员道，“土里掺没掺沙子，钎子一带，就露馅。臣等如今验堤，不看面上光鲜，专看芯子。”

“好。”周衍说，“朕要的就是这个。面上光鲜的堤，朕不要；芯子实在的堤，朕才要。”

六月，堤修到了一半。

郢州城外，雁荡滩的百姓，陆续回来了。水退了，他们回到滩上，看到的是被冲平的田、泡烂的庄稼，还有地界被水冲没了的那几道埂。他们没哭，扛着铁锹，重新犁地，重新划界。

带头的汉子，又来找周衍，这回不是要地，是来报喜：“陛下，俺们在滩北那片山上，开了一片地，种了苞谷，都出芽了！俺媳妇说，等收成了，第一茬，先给陛下送来，尝尝鲜。”

周衍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笑了：“朕等着。你送来的苞谷，朕一定吃。”

他顿了顿，又说：“滩上的地，朕还你。官府重新丈量过了，谁的还是谁的。你们两头种，山上种苞谷，滩上种稻，两头都占着，日子，就宽裕了。”

汉子听了，眼圈一下子红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何敬亭的河工案，也在六月里，有了大进展。

他顺着薛靖留下的账本，又往下查了两层，查出：漕运贪墨案里被吞掉的那批银子，除了入了“河工杂费”，还有一路，进了工部几个小吏的私账；那几个小吏，又都跟当年构陷薛靖的人，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陛下，”何敬亭拿着新查出的名单，声音都在抖，“臣恩师当年，是被人做局害的。做局的人，臣查到了名字，其中一个，如今还在工部，做着官。”

周衍接过名单，看了很久。

“留着。”他说，“现在不动他。等堤修完，朕要开一场大狱，把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那日夜里，周衍批完折子，站在窗前。

窗外，是郢州的夜。城里的灯火，比一个月前，多了许多；城外田间的蛙声，也回来了。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心口那汪水，又涨了一层。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按住。

他闭上眼，任由那感觉漫上来。他想起北疆干裂的田地，想起江南暗室的银子，想起西境河谷的炊烟，想起这条刚刚驯服的大江，治旱、治贪、治边、治水，一年里，他亲手做成了四件大事。

心口里，那汪水，满了。

周衍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低声说：“原来如此。”

他想起《参天策》里讲境界的那几行：“闻政，是听得见万民的声音；牧民，是养得活万民的身；安邦，是安得住万民的心。这三境，不在静室里悟，在天地间行。行到深处，功德自满，境界自破。”

他从前翻到这一页，半信半疑。如今站在这窗前，他忽然全信了。

安邦，安的是邦国，也是人心。他这一年，把人心一处一处安下来，北疆的旱，安了；江南的贪，安了；西境的边，安了；大江的水，也安了。四桩大事做成，人心的堤，合上了；他境界的堤，也满了。

“赵文远。”他开口，“朕要闭关三日。京里的折子，三日后再送。这三天，朕谁也不见。”

“陛下，”赵文远吓了一跳，“堤还没修完，您这时候闭关……”

“堤，有人修；账，有人查。”周衍说，“朕这一关，非闭不可。朕感觉到，有个门，在朕面前，要开了。”

“那臣，替陛下守着门口。”赵文远说，“这三天，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衍笑了笑，没有再说。

他推开窗，最后看了一眼郢州的夜。远处，修堤工地上的灯火，还亮着；江面上，渔火点点。这个夏天，他在江边，睡了半个月的窝棚，扛了几百袋沙，晒脱了一层皮，瘦了一圈。

可他觉得，这是他登基以来，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一年，治了旱，治了贪，治了边，治了水。朕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修行，可百姓的堤稳了，朕的道，也就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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