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坠入仙界

周衍只觉得眼前猛地一白，整个人像被一股大力提起来，耳边是呜呜的风声，然后是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上升。他闭着眼，眼前，浮着那卷《参天策》的虚影。书在心中，形随心现。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天，那股力道忽然一松，他整个人往下一坠。

落地的时候，他听见影十九闷哼了一声。

周衍睁开眼，先看自己，再看四周。

他躺在一片荒草地里。草是枯的，天是灰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烧过，又凉透了。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陛下！”影十九踉跄着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周衍喘了口气，“就是……身子发沉。”

影十九也扶着腰站起来，打量四周，眉头拧得死紧：“陛下，这儿……不对啊。不是说，仙界是仙境吗？怎么比咱大夏的荒郊还荒？”

周衍没有答话。他坐在地上，闭着眼，先感觉自己的身子。

丹田里，那汪水还在。那是他飞升前，立极境圆满时满起来的水。可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荡不起来。他试着引动，那股水只在丹田里转了个圈，便又落回去，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修为还在。”他睁开眼，说，“可就像……被捆住了。”

“臣也是。”影十九说，“臣的轻功，从前能蹿三丈高，如今，能蹿一丈都费劲。”

“陛下。”影十九迟疑道，“臣听人说，仙界有仙人，有灵丹，有仙器，人人呼风唤雨。可咱俩到这儿半天了，别说仙人，连只兔子都没见着。”

“呼风唤雨，也得先吃饭。”周衍说，“仙人也是人变的。人到了新地方，头一件事，都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看看锅里有米没有。你先别想那些远的，把眼下这一步走稳了。”

“那臣头一件，得给陛下找口水喝。”影十九说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陛下，臣觉着，这仙界的水，怕是也得费点劲，才能找着。”

“找不着水，就先找果子；找不着果子，就找能吃的草。”周衍说，“活人的本事，不就是从没水没粮的地界，一点点刨出来的吗？北疆大旱那年，朕跟老农刨了三天地，刨出个泉眼。这地方再旱，还能旱过北疆？”

影十九咧嘴一笑，心里的那点慌，散了大半。

影十九想了想，觉得有理，又问：“那咱俩的修为，到底算哪一等？臣总觉得，这地方的‘气’，跟咱大夏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周衍道，“咱凡间的气，是地气、人气，厚实，绵长；这地方的气，更轻，更浮，像是一碰就散。朕的立极境，在凡间是顶天，到了这儿，怕是要从头掂量掂量，就好比，一个在乡下能当土财主的，进了京城，得先学会京城的规矩。”

影十九咧嘴笑了：“陛下，您这话，臣爱听。您不当皇帝了，可您这股子劲，还在。”

“劲在，就什么都在。”周衍说。

周衍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捏了捏。土是干的，硬邦邦的，不像能长东西的样子。他又抬头看天，天上没有太阳，灰蒙蒙一片，可光线还算明亮，像是凡间阴天的午后。

“陛下，咱往哪儿走？”影十九问。

“先找水。”周衍说，“有水，就有人；有人，就有路。”

他站起身，选了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影十九，你记着两件事：一，从今日起，别再叫朕‘陛下’了。这地方，没有朕的朝堂，也没有朕的百姓。叫朕……就叫朕‘公子’吧。”

“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周衍说，“咱俩现在，跟逃荒的难民，没什么两样。先活下来，再谈别的。活下来的头一件事，是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儿的人，怎么过日子。”

影十九应了，又问：“公子，您从前在北疆治旱、在大江治水，都是从看地形、问民情开始的。如今到了这儿，您也打算这么干？”

“朕……我学的，就是这一套。”周衍说，“治旱治水，跟治这仙界，是一个理：先看，再问，然后想办法。这地方再怪，也有人住；有人住，就有规矩；有规矩，就能治。”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看着前方，眯起眼：“影十九，你看那儿。”

前方，荒草地尽头，有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林子边，隐隐约约，有半堵断墙。

“有人住过。”周衍说，“走，去看看。”

二人互相搀着，深一脚浅一脚，往那断墙走。

走到近前，那断墙是一处塌了大半的土屋。屋里有灶，有炕，炕上铺着一层干草，像是人住过，又像是很久没人住了。灶膛里，还有半截烧焦的柴。

周衍在屋里细细看了一圈。灶台上的豁口是刀砍的；炕边的土墙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蹲在炕边，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划痕，忽然说：“这儿的人，走得不情愿。”

“公子怎么知道？”

“你看这划痕，深，乱，不是等死的人抠的，是想走又走不掉的人抠的。”周衍说，“他在这儿，住了很久，忽然有一天，非走不可了。”

影十九怔了怔：“那……是什么逼他走的？”

“不知道。”周衍说，“可咱俩早晚会知道。这地方，看着荒，可荒成这样，反倒说明，这儿有故事。”

“公子，这儿的人，是走了，还是死了？”影十九蹲在灶前，问。

周衍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灶台上的灰，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灰是冷的。”他说，“至少走了十几天了。”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刻着一个记号。三道横，一道竖，像是一个“王”字，又不太像。

“这是什么？”影十九问。

“不知道。”周衍说，“可它刻在这儿，就说明，这儿的人，心里有个‘王’。”

他出了屋，站在断墙前，看着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远处，林子的另一头，隐约有炊烟升起，极淡，极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清。

“影十九，你看见了吗？”周衍忽然问。

影十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眯起眼：“是烟！有人！”

“走。”周衍说，“有人，就有活路。先去讨口水喝，再看看，这仙界的人，待不待见咱们这些‘飞升上来的’。”

影十九应了一声，跟着他，往炊烟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周衍又停下，闭了闭眼。那卷《参天策》在他心里，翻开了。书还是热的，烫得他心口一暖。

“公子，这书……”

“它在。”周衍说，“它在，朕的道，就在。走吧。”

他抬脚，往林子深处走去。

影十九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土屋，又看了看前方那缕炊烟，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他在凡间跟着这位主上三年，见过他蹲在田埂上，见过他站在堤坝上，见过他坐在御座上。如今，这位主上站在仙界的荒草地上，腰杆还是那么直，步子还是那么稳。

“人还是那个人。”影十九在心里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天塌下来，他先迈步，我就跟着。”

林子尽头，那缕炊烟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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