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寻料

车进山，是第二天午后。

温知夏没带司机，自己开的车。何韵秋坐在副驾，一手摊着地图，一手指着窗外的岔路。路越走越窄，从柏油变碎石，最后只剩两道被牛车压出来的泥辙。山雾从半山腰漫下来，把整片山包成个白蒙蒙的蒸笼。

"再往前车进不去了。"何韵秋把地图折起来，"父亲手札上那半截路线，画的就是这条沟。村口有棵合抱的樟树。"

温知夏把车靠边停稳，拎了热水和干粮，两人徒步往里走。

翻过一道山梁，晒场的味先到了。

那是混着日头、松脂和旧香灰的气。山坳里一片平地，铺着厚厚的竹，席，上头摊着香叶香片，几个妇人顶着帕子在翻晒。再往里，一间间低矮的香寮错落着，青瓦上压着石块，门缝里熏香的白烟，一绺一绺往外冒。

这地方，闻着就知道没错了。

温知夏松了口气，刚要上前打听，何韵秋忽然拉了她一把，下巴朝坡下一点。

坡下的打谷场上，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屁股对着晒场，车斗里堆着现钞，用塑料布胡乱盖着。三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老汉，把一沓沓钱往他眼前拍。

"牛老爷子，想清楚了。"领头的瘦高个把声音压得低，面上堆着笑，"霍家这回收料，现钱，当场点，一分不压。你们香寮里今年下的老香，全包了。"

"就一个条件。"他把一份合同拍在木头案上，"签了这条，往后你们山里的香，只许卖给霍家。别人来问，一概不卖。"

老汉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毛皱成个疙瘩。

温知夏认得那份合同，叫独家收购协议，一旦签了下来，叫不进料的城外人，一个都不许碰。霍擎的手，伸得比她想得还长……她前脚刚决定南下，后脚霍氏的爪牙，就先她一步杀到了产地。

钱是现的，话头是硬的，那纸封杀更是白纸黑字。

温知夏往车斗里瞥了一眼。那摞钱根本没点数，一沓沓用皮筋勒着，码得跟砖头似的。坐镇的除了这瘦高个，还有两个打手模样的壮汉。一个蹲在车帮上抽烟，一个把合同往每个凑过来的山民手里塞，塞一张，说一句"霍家今年只认这个数，别家出的钱，反悔也晚了"。

山民们围成一圈，有捏着合同看字看半天的，有交头接耳算这价能换几担盐米的。一个包着青布头帕的女人，怀里还抱着吃奶的娃，硬是被人挤到最前头。她指着合同上按红手印的那一栏，操着当地话问："签了，下个月真能来车拉？"

"真能。"瘦高个笑出一口烟牙，"霍家的车马队，明天就能进山。"

"这……"老汉把烟锅往鞋底一磕，"霍家给的价，是真高，高得吓人。可我们牛家沟的香，祖祖辈辈卖的就是个公道价。这么一签，往后别家出了更高的价，我们也只能干瞪眼，不能卖。图个啥？"

"图个安稳。"瘦高个把一沓钱往他手里一塞，"这山里头，今年就你们几户还拿得出老料。霍家一断开，你们这些香，烂在山里也没人要。签了，旱涝保收。"

围上来的山民越来越多，有沉不住气的，已经去摸那份合同。

何韵秋攥紧了温知夏的胳膊，低声："晚了一步。"

温知夏没动。

她看着那老汉……精瘦的身板，一双手，十个指头都泛着黄，是长年搓香搓出来的老茧。那眼睛，像两盏擦亮了的油灯。看着老实，又透出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劲儿。

山雾在他身后没散尽，把香寮的青瓦罩得发青。老汉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鞋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脚背上被香片划出来的旧疤。这么个守了一辈子香的人，温知夏一眼就看出，钱唬不住他，那份硬塞上门的合同，也拴不住他那颗心。

她忽然朝晒场中间走了过去。

"牛老爷子。"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被山风送得清清楚楚，"霍家给的价，我不争。钱，我有不如霍家多。"

三个黑夹克齐刷刷回头。瘦高个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哪来的？"

温知夏没理他，只从随身的锦囊里，取出一小截线香。她划亮火柴，一点星火跃出来，在午后的山风里明明灭灭。

她没点别家，点的是雪中春信。

香头先冒出一缕青白色的烟，袅袅腾起一线，升到半空。再往后，那股子混着雪水、梅蕊和陈年沉屑的气息，顺着风，往晒场四周漫开来。不高，不冲，就那么一层一层地渗进人鼻子里，渗进满场的日头里。

满场原本闹哄哄，这一下，都静了半分。

晒场的媳妇们停了手里的竹耙。抽烟的山民忘了续烟。就连那三个黑夹克，话堵在嗓子眼，一时没接上。

温知夏没看他们，只看那老汉。

香还没烧到半寸，老汉的那张脸，忽然变了。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烟锅掉在地上都顾不得捡。往前抢了两步，凑到那缕烟跟前，屏着气，深深嗅了一把。

这一嗅，老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望着温知夏，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香……是雪中春信？"

"老爷子识货。"温知夏低声道，把香往前递了递，"晚辈温知夏，云馥斋温守拙，是我父亲。"

老汉没接香。

他死死盯着温知夏，那油灯似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又一点点湿下去。末了，他猛地一挥手，朝那几个黑夹克吼道："钱拿走！合同拿走！牛家沟这香，不卖霍家！"

"谁敢再劝，我牛老憨的烟锅，第一个不识！"

瘦高个脸色铁青，逼近一步："牛老爷子，你可得想好。霍家今天能现金收料，明天就能让你们的香，一车都出不了这山沟。"

"出不了，就烂在山里！"老汉梗着脖子，"我牛老憨种了一辈子香，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也知道什么香，是给人糟践的！"

"好，牛老爷子，你有种。"瘦高个把烟头往泥地上一碾，皮笑肉不笑，"今天这合同，你爱签不签。我只劝你一句，霍家的车马队明天就进山，一路开过去，谁家的香还堆在晒场上，谁家那条路，明年就没人来收了。"

他这话，是说给满场山民听的。几个原本捏着合同往前来的人，脚步当场就乱了套。你瞅一眼我，我瞄一眼你，谁也不敢再往前多迈一步。

唯独温知夏，步子一步没退。

她不是不怕。霍擎的手段，她在城里已经见过：断你粮路，还要断你生路，叫人活活困死在原地。可这牛家沟里，香是长在土里的，人是靠一口旧香续着命的。姓霍的能把现金拍在案上，却买不走一个老香农闻香的那一鼻子。

她攥了攥袖里那半枚印，掌心出了汗。

三个黑夹克对视一眼，到底没在山民的地盘上动粗，撂下句狠话，灰溜溜钻回了越野车。

车声远了。

晒场上，那股雪中春信的余香还没散。几个老香农凑过来，闭着眼在空气里嗅。你推我搡，谁都不肯先说话。半晌，一个缺了半颗门牙的汉子先开了腔："牛叔，这香……比霍家给的那堆票子，值钱。"

"值钱的不是钱。"牛老憨把烟锅重新点上，"是这香的来路。"

牛老憨这才回头，重新打量温知夏。那眼神，往她脸上看，又往她手里看，最后，死死定在她腰间那半枚旧印上。

温知夏顺着他的目光，把守拙私印解下来，摊在掌心。父亲留下的半枚，边缘磨损得温润，篆字只剩一半。

老人一见这个，浑身就是一哆嗦。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没敢碰，只隔着半寸，看着那半枚印。

"这印……"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十年前，有个男人，拿着一模一样的，来过。"

温知夏心口猛地一沉。

"那人是谁？"何韵秋抢着问。

牛老憨没答。他红着眼，看着温知夏，又像是透过她，看着十年前那个执香而来的男人。

"闺女，"他哽了哽，"你进来说。有些话，我憋了十年，也该……说给你听了。"

山风卷着残香，在晒场上打了个旋。

温知夏捏紧那半枚印，跟着老人的背影，一步步迈进香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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