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故人

老香农姓岩，村里人都叫他岩伯。

这一带产沉香的山村有七个，六个都签了霍氏的独家收购协议。现金摆在桌上，签字画押。往后三年的料，一文不许多卖给别人。唯独没签的，就是岩伯这个村。

不是岩伯不想签。是村里那份跟行会签的老契还没到期，签不了。

那份契，是十年前一个外乡人替村里谈下来的。一签十五年，成了霍氏在整条山脉上，唯一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而现在，这块骨头的主人，就坐在了岩伯家的灯底下。

那只满是老茧的手，捧着温知夏递过去的半枚私印，抖得不像话啊。昏黄的灯底下，老人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忽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你姓什么？"

"温。"

"温守拙，是你什么人？"

"是我父亲。"

岩伯的手一松，私印差点掉在桌上。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半天没出声，末了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发颤的叹息来。

"十年了……十年了。我就说，这印，这香，这眉眼，错不了。"

"岩伯的声音发颤："昨天你在晒场上点的那一炉试香，老朽隔着半个村子就闻到了。雪里裹着春，凉里透着暖。十年前你父亲在我家灶屋里试的那炉，就是这个味儿。全天下，只有这一炉香，是这么一个活法。"

"丫头，你先坐。"

老人颤巍巍进了里屋，窸窸窣窣翻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捧着一个用红布包了十几层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信，信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毛。

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信，信纸都黄了，边角卷着毛。

最上面一封，信封上一行熟悉的蝇头小楷：岩伯亲启。

"你父亲走后，给村里来过七封信。"岩伯抽出最底下那封，递过来，"最后一封，是他出事前十天寄到的。你自己看。"

温知夏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迹，瘦硬，一笔一划都像用刻刀刻在纸上：

"岩伯：虫灾的事已妥，勿念。山场新采的头香，务必留三成，别全卖给中间商。城里有人在做一条大链条，做的是断根的买卖。我温某人这辈子做香，只做一件事：让好山有价，让真香有主。若吾女他日至此，烦请岩伯。替我看她一眼。"

信纸的最后，落了那半枚"守拙"印。

温知夏捏着信，指腹在"吾女"两个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父亲走的时候，她刚满十八。他连她十年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却把她的退路一步一步铺到了千里之外的山里。

"你父亲，温掌柜，十年前来过我们村。"岩伯的声音很慢，像从很远的地方往回走，"那年山里闹虫灾，沉香林毁了一半，村子快揭不开锅了。他来了，住了二十七天，教我们老树复壮，教我们分级采香，还替我们村跟城里的行会签了头一份公平买卖的契。"

"走的时候，村里要凑钱谢他。他一分钱没要，只留了一句话。"

岩伯抬起眼。

"他说，'岩伯，往后我家里要是有人拿着这半枚印来，麻烦你，帮她一把'。"

温知夏站在原地，喉咙口堵得生生发疼。

父亲连十年后的今天都算到了。算到她会走投无路，算到她会南下，算到她会站在岩伯的灯底下，掏出这半枚印。

【呜呜呜……】小家伙在她心里哭出了声，【外公外公是个大好人！宝宝要保佑外公在天上天天吃糖糖！】

"岩伯，"温知夏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我不白拿您的情。霍氏给村里签的排他协议，违约金多少，我出。往后的料，我按行会价再加一成收，签长约。"

"钱的事好说。"岩伯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丫头，有件事，老朽得告诉你。"

"你父亲那年上山呀，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还带着一个人呢。"

温知夏的那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个人比你父亲年长几岁，话不多，手上总是盘着一串香珠。"岩伯眯起眼回忆，"两个人在山上的香寮里，关着门谈了三天。我只给他们送饭，听见几句……说什么'链条''断不得''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临走那晚，两个人在山口吵了一架。"

"吵什么？"

"没听真。"岩伯摇头，"只听你父亲最后说了一句……'道不同'。那之后，那个人就走了，再没来过。"

"第二个月，就传来了你父亲出事的消息。"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温知夏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父亲手札里的证据残页，奶奶口中"信得过的人"，沈叙白父亲书房里那方同源印泥。还有霍擎说过的那些话……

现在，又多了一个跟父亲同上山、又在山口分道扬镳的"盘香珠的人"。

"岩伯，"她哑声问，"那个人，姓什么呀？"

老人想了很久很久，摇了摇头。

"没留姓名。只记得……"他忽然停住，像想起什么，"对了，他右手虎口上，有一块烧疤，铜钱那么大。"

第二天一早，岩伯把全村的香农都叫到了晒场。

温知夏站在晒场中央，把霍氏的排他协议、违约金数目、她的收购价和长约条款，一条一条摆开来讲。底下几十号晒得黝黑的汉子婆姨，听得安安静静。

"违约金我出。"她说，"料钱我加一成，签三年长约。行情再涨，随行就市。"

"只有一个条件：云馥斋的料，不许掺一根假。"

岩伯拄着拐杖站起来，环视一圈乡亲，忽然笑了："丫头，钱不钱的先放一边。十年前你父亲教我们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还记得吗？"

底下有人喊："好山有价，真香有主！"

"对喽。"岩伯一拍大腿，"温掌柜的闺女来了，咱们村的料，往后只供真香！"

晒场上哄的一声，应和声响成一片。

下山那天，全村的料装了满满两车。村里老小送到山口，岩伯往温知夏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红布裹的。

"你父亲那年封的最后一罐头香。十年了，我一直没舍得开。"老人别过脸去，"拿回去，给你爹……上一炉。"

回城的路上，何韵秋开车，温知夏靠在副驾上，把这条线索翻来覆去地想。

【麻麻，】小家伙小声问，【那个盘珠珠的伯伯，是好人还是坏人呀？】

"不知道。"温知夏望着窗外飞驰的群山，"但宝宝，你记着这个疤。"

【记住啦！铜钱大大，虎口上上！】

"在想那个盘香珠的人呀？"何韵秋瞥她一眼。

"嗯。"

"知夏，"何韵秋扶了扶方向盘。声音放软。"我有时候真羡慕你。你爸走了十年，还给你留了退路、方子，还留了一个村子的念想。我爸……"她笑了一下。"我爸就只给我留了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韵秋。"温知夏看着她，"从今天起，我的就是你的。云馥斋有你一股，山下这个村子，往后也是你的娘家呀。"

何韵秋眼圈一红，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行了，开着车呢，不许惹我哭。"

车到了服务区，沈叙白的电话打了进来。

"料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温知夏顿了顿，"叙白，问你件事。你父亲……右手虎口上，有没有一块疤？"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有。"沈叙白的声音沉了下去，"铜钱大，烧疤。小时候我问过他怎么来的，他说，年轻时替朋友挡过一炉香。"

"温知夏，"他一字一字地问，"你在哪里听说的？"

她把山口那场争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静得她差点以为断了线。

"等我。"沈叙白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父亲的书房，三年没人动过了。今晚，我进去翻。"

挂了电话，温知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群山。

两位父亲。一座大山。一炉残香，一场没说透的"道不同"……

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山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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