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旧档

那本《香乘》上的一点灰都没有，这件事比第七库本身更让沈叙白在意。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把老宅的出入登记、佣人排班表、门禁记录，三年的旧账全翻了出来。

老宅是一座三进的老院子，沈叙白出事后搬去疗养别墅，这边就只剩老夫人和几个老人儿守着。院子深，规矩老，进出都要在门房落一笔，这是沈家立了几十年的规矩，没想到今天派上了这个用场。

书房的黄铜锁，钥匙一共三把。老夫人一把，他一把，还有一把在管家福伯手里，挂在老宅门房的钥匙板上，十几年没动过位置。

"福伯跟了我爷爷四十年。"沈叙白把登记簿推给温知夏，"他若要进去，不用等三年。"

"奶奶那边，你问过了吗？"

"没敢惊动。"他摇头，"她心脏不好。我爸这书房是她的心病，封着，是她的念想。要让她知道有人进去翻过，老人家受不住。"

登记簿上一页一页，都是例行洒扫的记录，字迹工整。唯独有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字条：

"二老爷回府取旧物，陪同入正院，一个时辰。"

落款是福伯的印。日期，是沈仲山在股东大会上出局之前，二十三天。

温知夏盯着"取旧物"三个字看了半天。

"你父亲的东西，你二叔取走做什么？"

"取走了什么，福伯没记。"沈叙白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今早打过电话。福伯说，那天二叔在正院转了一圈，抱走了一箱我爷爷留下的旧账册，说是留个念想。他不好拦。"

"账册是幌子。"温知夏摇头，"他要真拿了账册，股东大会上不会一张牌都打不出来。他进的是你父亲的书房。"

沈叙白闭了闭眼。

"他在找那半份走账。"温知夏把声音放低，"叙白，你仔细想想。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一个张罗着封存书房、谁都不许动的人，是谁？"

轮椅上的男人，手指猛地收紧了。

答案不用说出来。是沈仲山。当年是他一手操办的后事，也是他当众提议"长兄遗物封存，以全哀思"。

封存，是最好的翻找。门锁住了所有人，唯独锁住的人自己拿着钥匙。

【坏蛋叔叔！】宝宝气得直哼哼，【偷东西的坏蛋！宝宝咒他走路掉钱钱！】

"他没找到。"温知夏说，"灯座里的纸卷还在。他翻乱了书，没找到东西，才在股东大会上输得那么干净。"

"但他知道了有这么个东西。"沈叙白睁开眼，眼底一片冷，"知夏，霍擎现在，很可能也知道。"

两个人都静了几秒。

第七库这半张纸，如今是两边都在抢的东西。谁先找到，谁就握着对方的命门。

"编号我看懂了。"沈叙白把拼合的竹纹笺铺在桌上，指着那串号码，"头两位是库别，中间是年份，最后四位是垛位。这是行里的老规矩，民国传下来的仓单编法。能用这套编法的库房，全城不超过五个。"

"我爸管过三年沈家的进出口。"他又补了一句，"小时候他教我看仓单，说这是吃饭的本事。那时候我嫌枯燥，现在……"

现在，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本事之一。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第七库……"

"霍氏名下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产业。"他摇头，"但行里有个说法。城西老码头有一片旧仓，民国时是香料集散的地方，后来几易其主。老人儿管那儿叫'冢'，货进得去，名出不来。你猜，现在是谁家的？"

不用猜。

温知夏把话题拉回自己手里这张牌："编号的事先放放。我爸那起车祸，当年是钟师傅供出了一条线，说我爸的车进过一家修理厂。你父亲这边，档案你查了三年，查到什么了？"

沈叙白从轮椅侧的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一叠复印件。

纸袋的边角都磨圆了，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交警队的事故认定书。现场照片。车检报告。

照片上的车已经看不出形状，护栏从车头穿进去。温知夏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第三张就看不下去了。三年前，就是这个男人，一个人把这些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试图从一堆扭曲的铁皮里，看出他父亲的死因来。

"刹车油管，断口齐整。"他指着一行小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报告写的是'老化断裂'。我托人拿照片给修了四十年车的老师傅看过，老师傅只回了四个字：剪子剪的。"

温知夏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定损那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定损员签名栏里，三个字：马国富。

"这个名字……"她皱起眉，"钟师傅的口供记录里，是不是也有一个？"

她拿出手机，翻出当初拍下的那页记录。父亲的车，出事前半个月，进过城南一家修理厂做保养，接车单上签的，也是这个名字。

马国富。

两辆车，两起"意外"，隔着半年，落在同一个人手里过。

【哇……】宝宝倒吸一口凉气，【麻麻，这个马马是坏链条上的环环！】

"环环"。温知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宝宝说得对，一条断根的链条上，这是最不起眼、也最不能少的那一环。抽掉它，整条链子就散了。

沈叙白盯着两个签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我查了我爸三年，你查你爸查了半年。原来是同一个人签的字。"

"叙白，"温知夏抬眼看他，"从今天起，不是'你爸''我爸'了。"

"嗯。"他点头，"是咱爸。"

这两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协议结婚快一年，同一屋檐下分房而居，账目分明，客气得像两家合租的铺面。"咱"这个字，头一回从这屋里长出来。

温知夏先别开了眼，低头去拢桌上的复印件。

【嘻嘻，】宝宝忽然不气了，奶声奶气地插嘴，【爹地刚才脸红啦！宝宝看见啦！】

"宝宝。"温知夏在心里板起脸，"不许偷看爹地脸红。"

【就看！就看！】

沈叙白轻咳一声，把话岔开："马国富现在的下落，我下午让人去摸了。你们猜他在哪。"

消息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马国富，五十四岁，三年前从保险公司离职，离职第二个月，就在城西老码头一片旧仓区上了任，做库管。一个干了半辈子定损的人，跑去看仓库，行里谁听了都得愣一愣。那片仓区，工商登记上属于一家空壳物流公司，往上穿透三层，是霍氏。

库管。第七库。一个人签字送走两条命的人，如今就守在那座库里。

"这不是巧合。"沈叙白说，"这是看门。他知道里面有什么，霍擎留着他，就是留着他这条舌头不敢说的把柄。"

"那我们还等什么？"

"等天黑透。"沈叙白看了看窗外，"也等我想清楚一件事……硬闯，打草惊蛇。得让他自己开门。"

温知夏刚要接话，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十四个字：

"别查第七库。你父亲当年，就是不听劝。"

十四个字，她来回看了三遍，每个字都凉。

她把手机递给沈叙白。屏幕的光，映得两个人的脸色都发白。

对方不但知道他们在查，还知道她父亲是谁。这条短信，是警告，还是……诱饵？

"回吗？"她问。

"不回。"沈叙白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屏幕朝下扣住，"他发这条短信，就是要看我们慌不慌。回一个字，就输了先手。他既然肯发信，说明第七库里，有他不敢让我们看见的东西。"

温知夏点头，把号码存了下来，备注只写了一个字：冢。

【麻麻，】宝宝把声音压到最低，【这个号码，香香的。】

"香香的？"

【嗯！跟那个黑黑的老爷爷身上，一个味道。】

霍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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