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救人

救人这件事，沈叙白做得不动声色。

他手底下有个姓秦的安保队长，退伍出身，话不多，办事极稳。两天时间，马国富老婆孩子的落脚点就摸清了……霍氏砖厂后山的一处家属院，两间平房，院里常年有两个"看门"的壮汉。

"说是家属院，其实是人质圈。"老秦在地图上画了个圈，"院墙三米高，只有一个门。硬闯不行，惊动了人，先遭殃的是里面的母子。"

"监控呢？"

"两个摄像头，对准院门，都是霍氏自己的网。"老秦顿了顿，"还有个麻烦。这母子俩要是凭空消失，霍擎当天就能猜到是谁干的。咱们得做个'自然消失'的局。"

"那就智取。"沈叙白说，"马国富的老婆有风湿，每个月十五要去镇上卫生院拿药。后天就是十五。"

计划定得很细：卫生院的路上接应，出城走余庆堂的货运通道，一路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王秀娥的儿子已经在香港安顿下来，余伯安在那头接应。

温知夏听完整个方案，补了一条："给马国富递个信。他要是不知道人是我们接走的，狗急跳墙，反而坏事。"

"递不了。"老秦摇头，"他身边干净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温东家，这种人，霍擎看得比库还紧。"

【麻麻，】宝宝小声说，【救人人，功德德会涨的！】

"嗯。"温知夏在心里答，"这一笔，记在功德簿上，也记在人心上。"

【那个看门的马爷爷，】宝宝叹了口气，小大人似的，【他气气一半黑黑，一半红红。黑黑拴在老婆孩子身上，红红……红红的是他抬过缸缸。】

温知夏心里一动。连宝宝都闻得出，这个人心里还有没被掐灭的东西。

十五那天，雨。

秋雨一下，山里的风湿病人最难熬。老秦算准了，今天马家的婆娘必定出门拿药。

他带着两个人，一辆装成货拉拉的车，埋伏在卫生院外那条必经的窄路上。从上午八点，等到下午四点。卫生院进进出出的人里，没有那个风湿的女人。

四点半，老秦心里咯噔一下，带人摸回砖厂家属院。院门虚掩着，两个看门的壮汉不见了。平房里，桌椅整齐，灶上药罐还是温的，小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算术题写了一半，铅笔搁在本子上。

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三好学生。窗台上摆着一排洗干净的玻璃瓶，瓶里养着蒜苗，绿油油……一看就是过日子人家拾掇出来的光景。

日历停在三天前。

人走了三天了。走得干干净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个院子里轻轻抹掉了。

老秦在院里站了很久。干他们这行的都懂，这种"干净"，比血淋淋的场面更瘆人。

他在灶台边找到一个捏扁的烟盒，烟盒内侧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别找我，都别找我。"

消息传回别墅，天已经黑透了。

老秦站在客厅里，浑身湿透，雨衣都没脱，声音压得很低："灶是温的，人是被体面地'请'走的。没挣扎，没喊叫，孩子连作业本都没来得及收。温东家，沈先生，能做到这个地步的，不是绑匪……是让人家相信，不走不行。"

"三天前。"沈叙白盯着日历的照片，"正是皮经理上门递话的第二天。霍擎诈我们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牌收走了。"

"他知道账册动了。"温知夏慢慢地说，"他不确定是不是我们，所以他先收走所有能说话的人。王秀娥在牢里，马国富的婆娘孩子被转移，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马国富本人。"

何韵秋在旁边听得手心冒汗："那……马师傅现在不是很危险？"

"他现在反而是最安全的。"沈叙白摇头，"霍擎要从他嘴里掏出'谁动的缸'，就不会先动他。怕只怕……"

他没说完。掏完了呢？

【麻麻，】宝宝的声音发紧，【那个马爷爷，会不会被坏人……】

话没说完，温知夏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本市。她看了沈叙白一眼，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温东家。"是马国富的声音，又低又哑，背景里一片嘈杂，像在什么车站码头，"别找了。也别救我。"

"马师傅，你在哪？你老婆孩子……"

"他们死不了。"马国富打断她，"霍老板留着我，就得留着我家里人。我要是被你们'救'走了，他们才真的活不成。温东家，记住喽，别救我，救我就是害我。"

"马师傅，你听我说。"温知夏放缓了声音，"你家里人被转去省城，我们已经有眉目了。你只要撑住，撑到我们……"

"撑不住啦。"马国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像哭，"温东家，你以为我为啥给你打这个电话？我今早听见他们说话了。库里的账册，霍老板要亲自盘点。盘完点，我这双看过缸的眼睛，就没用了。"

"那你打这个电话做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声里，隐约响起了广播，报的是城西周家渡长途站。

"当年帮你爹和沈家大爷抬缸的时候，"马国富一字一字地说，"我欠过他们一顿饭。你爹说，等事成了，请我吃雁回山的烤全羊。"

"你爹还说，等事成了，让我别再看库了，跟他学制香。他说我这双手，稳，是干细活的手。"

"这顿饭，我记了二十年。"

"温东家，账上的事，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不会说。但有句话，你得替我还给你爹……"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几乎被背景音淹没：

"山口那晚，我也在。你爹跟沈家大爷吵架的时候，山上还有第四个人。"

温知夏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第四个人？是谁？"

"我躲在树后头，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下山的时候，上了一辆车，车里……"

电话里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像有人在抢手机。马国富最后的声音，撕得又急又裂：

"别信霍老板身边的……"

嘟。

电话断了。

再打过去，已关机。

温知夏立刻让沈叙白的人查号码。十分钟后回话：一次性黑卡，最后信号位置，城西周家渡长途站。人赶过去，只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和地上半截没抽完的烟。

屋里静得可怕。温知夏握着手机，和沈叙白面面相觑。

山口那晚，除了父亲和沈伯山，还有第四个人。岩伯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这第四个人，眼看着两人分道扬镳，眼看着"道不同"……然后，两位父亲先后横死。

"查监控。"沈叙白立刻拨电话，"周家渡长途站，前后两个钟头，所有出入口。"

【麻麻，】宝宝声音抖抖，【马爷爷坐的车车，味道味不对……那不是车站，那个声音音，宝宝听过……】

"什么声音？"

【坏爷爷盘珠珠的声音。】宝宝带着哭腔，【哗啦，哗啦。电话里就有！】

温知夏猛地看向沈叙白。

马国富打的这个电话，背景里一直有霍擎的珠子声。

他不是在车站。

他就在霍擎眼皮底下，用最后一点自由，把这个电话打了出来。

"那句没说完的话……"温知夏慢慢地坐回椅子里，"'别信霍老板身边的'。身边的谁？管家？秘书？还是……"

她没敢往下想。

霍擎身边最亲近的人是谁？这些年来，能接触到香珠、能陪在他左右的，会是谁？

"不管是谁，"沈叙白的声音冷得像铁，"马国富用命换来这句话，我们得接住。"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温知夏望着雨幕，忽然开口："叙白，我有个感觉。霍擎收走人质、掐住马国富、递话试探……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比我们快半步。"

"他不是快半步。"沈叙白望着那本合上的账册，"他是这盘棋下了二十年的人。知夏，我们接下来每一步，他大概都算到了。"

"那就走他算不到的。"温知夏说。

"比如？"

"比如，"她望着窗外的雨幕，一字一字地说，"一个棋手，最怕的不是对手落子……是棋盘底下，有人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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