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账册

香珠的事，两个人谁都没再提第二遍。

有些恨，说出来是宣泄，压下去才是刀。

白天，铺子照常开，香照常卖，谁脸上都看不出风浪。只有后堂那盏灯，夜夜亮到后半夜。

当天深夜，云馥斋后堂，门窗紧闭。那本靛蓝布面的账册摊在长案上，温知夏和沈叙白一人一头，一页一页地核。

不核不知道。这本账册的每一笔，都能和现实世界对上榫卯。

"王秀娥的字条，三十七张，初一送药。"沈叙白把字条复印件排成一列，"账册上，每个月初一，第七库都有一笔'杂项支出'，三千到五千不等。日期，一张不差。"

"雪里春。"温知夏翻到中间一页，"三个月前，第七库出库化学定香剂一点二吨，收货方，正是那家被下架的贸易公司。霍擎做雪里春，连料都没出他自己的库。"

"再看这个。"沈叙白又翻回两页，"四年前，有一笔'设备款'，八十万，付给城南一家玻璃仪器厂。冷凝管，蒸馏瓶，定制规格。同年同月，我开始'生病'。"

账册、毒作坊的照片、他三年的病历，三件事，严丝合缝。

【哇！】宝宝趴在账册上方，小鼻子一抽一抽，【这个本本上的字字，都是坏爷爷的罪罪！麻麻，这个比金金还值钱！】

"对。"温知夏轻轻摸着那行小楷，"这是咱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账册翻到最早的几页，纸色更黄，年份要回到二十年前。

"这里。"沈叙白的手指停住了。

二十年前，秋。账册上记着一笔大进账：贡香三千斤，入库。紧跟着下一行，同一批贡香，改头换面，以"霍记"的名头出库，售价翻了六倍。

"霍氏起家的第一桶金。"沈叙白一字一字地看，"记的这一页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你父亲的笔迹。"

温知夏凑过去。那行小字写着：

"霍记劫我贡香三百箱，我以斗香当众验其假，霍擎赔码头仓区一座。此仓，即今日之冢。"

两个人都沉默了。

原来如此。二十年前，温守拙一批贡香被劫，他没有报官，没有认栽，而是在行会大集上当众开坛斗香，把霍氏那批"转手贡香"验了个底掉。霍擎输掉的，不但是一船假货，还有他在码头的整座仓区……第七库的前身。

"老掌眼那回来铺子压阵，跟我提过一嘴旧事。"温知夏忽然想起来，"他说二十年前行会大集上，有位温师傅一炉斗香，验得满场鸦雀无声，霍家当场割了一座仓。我当时只当是长辈吹牛……原来他说的就是这一仗。"

"斗香。"沈叙白咀嚼着这两个字，"行里最高的赌局，输的人割仓割字号。你父亲敢开这个局，手里必然握着铁证。"

"所以霍擎恨的从来不是一批货。"温知夏轻声说，"是有人敢在满行当面，揭穿他。"

"你父亲当年也赢过我一次。"

股东大会上霍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此刻轰然落地。

原来那不是感慨，是记账。一笔记了二十年的账。

【原来是酱紫！】宝宝气得直拍小巴掌，【坏爷爷先抢外公的货货，输了就记仇仇，记了二十年！】

"他不是记仇。"沈叙白的声音很冷，"他是从那一次学会了……明着抢会输，要赢，就得让人连告状的门都找不到。"

温知夏往后翻。一年一年，账越记越密，霍氏的链条越滚越大：买通质检，垄断山场，仿冒名香，走私夹带。二十年的假香帝国，在这本册子里，纤毫毕现。

有一页上记着，某年某月，某检测机构收"润笔费"二十万；再一页，某年某月，某主播团队收"推广费"五十万，备注：专黑真香。

"他们连骂真香的稿子，都是花钱买的。"温知夏冷笑，"这二十年，霍擎不光卖假香，还花钱告诉所有人，真香是智商税。先是抢货，再是买嘴，最后索性自己造假……一步一步，把整个行当的嗓子都掐哑了。"

翻到十年前那一年的位置，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两页之间，有一道撕口。

撕口很旧，茬口都氧化发黄了。撕掉的那一页，正好是温守拙出事前一年的账目。

"谁撕的？"沈叙白皱眉，"封缸的人是你父亲和我父亲。难道是……"

"我爹自己撕的。"温知夏盯着那道撕口，轻声说，"你看茬口，撕得很齐，还拿火焙过边。这是主人自己动的手。那一页上记的东西，他连封缸都不敢留……或者说，不敢留给'不一定是谁'的后来者。"

一页账，能重到什么程度，重到连父亲都要亲手撕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那一页，记的不是钱。

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账。只有沈伯山的一行补记，墨迹比前面的都新，像是封缸前匆匆写就：

"守拙兄：册已封，证已齐。当年那场局，我查到最后一个人……目击者找到了，在……"

字，到这里断了。

后半页，被齐刷刷地撕走了。撕口很新……至少比整本册子新。

温知夏把那半页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很久。

"目击者。"沈叙白念出这三个字，嗓音都变了，"你父亲车祸的目击者？还是……我父亲那场？"

"都有可能。"温知夏放下纸页，"叙白，这半页是什么时候撕的？"

两个人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目击者在哪，名字是什么，全在被撕走的那半页里。二十年前就"找到了"的目击者，如今还活着吗？

"封缸之后。"沈叙白的手指在撕口上轻轻划过，"进缸的东西，二十年来没人动过。能撕这半页的，只有开过缸的人……要么是我父亲封缸前自己撕的，要么……"

他没说下去。

要么，是这些年里，有人开过这口缸。马国富？霍擎？还是那个连书房都能进的人？

【麻麻，】宝宝忽然凑过来，小鼻子贴在撕口上闻了闻，【这个纸纸的味道味，跟库库里别的纸纸，不一样。它在外面的世界待过好久好久，才又回到缸缸里。】

温知夏心头一跳："你是说，这半页纸被人撕走，又……被人撕走了很久？"

【嗯！它出去旅行啦！】

后堂的灯，明明灭了一下。

半页纸，一个目击者，一次偷偷的开缸。有人比霍擎更早知道账册的存在，撕走了最要命的那半页，又把缸原样封了回去，连黄纸都仿得天衣无缝。

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

"还有个更瘆人的可能。"沈叙白忽然开口，"如果开缸的人，就是马国富自己呢？他是看库人，有钥匙，有机会。他把这半页撕下来，攥在手里……"

"当保命符。"温知夏接上，"他知道太多，手里得攥一张牌。哪天霍擎要灭口，这半页就是他全家的护身符。"

两个人都想起了马国富在库门口说的那句话。

"下次，我可能拦不住。"

那不是推托。那是一个给自己留了后手的人，在提醒他们：他的后手，快攥不住了。

温知夏把账册合上，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二十年前那一页旧账，十年前那一页被焙边的撕口，还有那半页不知在谁手里的"目击者"……这本账册哪里是证物，分明是一颗定时雷，读得越深，引信越短。

"叙白，"她说，"明天开始，查一九九八年前后，所有跟第七库有过往来的老人。抬缸、看库、记账、赶车的……一个一个找，能问的都问到。"

"马国富说，当年帮他俩抬缸的，就是他。"沈叙白在黑暗里接道，"那半页纸，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可我们现在不能找他。"

"是不能找。"沈叙白沉默了几秒，"所以，得让他来找我们。"

"怎么让？"

"他最怕什么，我们就替他解决什么。"沈叙白说，"他最怕的，是他老婆孩子。先把人救出来。人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自己会来敲我们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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