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三里旧驿

回到客店时，天色已经暗了。

周怀安靠在床头，听完他们在旧观遇袭的经过，又看了那张九宫图。图上的细线从北位一直延伸到纸页末端，旁边那个“马”字被朱砂涂得很淡，像是有人不愿让人看清。

“父亲说过，长安城北有一处旧驿棚，离城十三里。”周怀安缓缓说道，“那地方早已废弃，官册上没有记载。父亲年轻时曾在那里收过一批药材，回来以后就把一册旧账藏进了药柜。”

陆十三问：“十三里旧驿？”

“乡下人这么叫，未必真有驿站的名目。”周怀安停下来喘了口气，“父亲后来还说，有些路不在官道上。若有人要运一批不想留下痕迹的货物，那处旧驿棚最合适。”

周雨莲望着账页上的“十三”字样，终于明白这不是一批粮车，也不是刀谱里的招式，而是一处被遗忘的地方。

“我们今晚就去看看。”她说。

周怀安皱起眉头：“天已经黑了。”

“拖下去，只会让他们先找到那里。”

陆十三没有马上答应。他走到院中，看了看墨影。乌马正低头吃草，听见他的脚步，耳朵轻轻动了动。它白日里经过一场折腾，仍显得疲惫，身上的奇门阵气也尚未散尽。

“墨影不能带去。”他说，“昨夜刚从袖阵出来，今日又不能再收回阵中。带着它走，反而容易暴露。”

周雨莲有些迟疑：“留在客舍安全吗？”

“比带它去旧驿棚安全。”陆十三道，“那些人若盯着马，便会先盯住它。我们从后门走，不骑马，也不走直路。”

周怀安伸手去拿衣物，周雨莲按住他的手：“你不能下床。”

“我躺在这里，若有人进来，连示警都做不到。”

“你只要听见有人敲门，就把桌上的铜牌摔到地上。”陆十三将铜牌放在他枕边，“院里的人若听见声音，会来查看。”

周怀安看着两人，最终点了点头：“那你们记住，不要只顾着找账。若旧驿棚里有人，先看清对方是谁。”

陆十三应了一声，把账页收好，带着周雨莲从客舍后门离开了。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城外的田地。两人没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夹在土墙与菜地之间的小路向北行去。途中经过几户人家，窗里透出灯火，有人正在灶边做饭，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作响。

周雨莲走了一阵，脚步慢了下来。

“你还听得出身后有没有人吗？”

陆十三没有回头，只把步子放缓：“听得出风里有树叶声，也听得出远处有人赶车。可若每一声都当成追兵，走不到十三里，人先累垮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停了？”

“因为前面那户人家门口的狗没有叫。”

周雨莲看向前方。路边一户人家的柴门后拴着黄狗，平日有人经过，它总会叫两声，此刻却缩在窝里，尾巴夹得很紧。

陆十三走近几步，闻到空气中一股辛苦的药气，夹着一点潮湿的土腥味。他伸手拦住周雨莲：“别往前。”

“是毒？”

“未必。像是有人把苦藤根和艾草混在一起烧过，烟气能让狗犯困，也能遮住人的气味。”

他蹲下身，在路边捻起一撮灰，放在鼻端闻了闻。灰里还有几片没烧尽的叶脉。

“他们来过不久。”

周雨莲把剑从鞘中拔出半寸：“我们绕路？”

陆十三抬头看了看四周。小路两旁一边是低矮土墙，一边是湿地，绕出去要多走不少路。若他们已被人盯上，绕路也未必躲得开。

“先听一听。”

他闭上眼，微微侧耳。夜里的声响从四面传来，远处有风吹草梢，近处有虫鸣，还有一辆木车在村口缓缓经过。再往北，像有一枚铜铃轻轻碰了一下。

陆十三睁开眼：“前面有人，但不多。两个人，站在路旁的林子里。”

“我们现在过去？”

“过去。”

周雨莲握紧了剑柄：“你有把握吗？”

“没有。”陆十三说，“但这条路走到这里，已没有更安全的选择。”

他们继续向前。快到林边时，陆十三忽然停住。那枚铜铃声又响了一次，位置比刚才近了许多。

“出来吧。”他朝林子里说道，“你们跟了一路，也该累了。”

林间没有回应。

陆十三的短刀已经握在手中。他脚下往左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转，像是避开迎面而来的风。这是师父当年教他的第一式，名为“听风”。招式并不玄妙，只是先听、后动，借对手的力道找出最省力的退路。

周雨莲忽然看见左侧树后闪过一道人影，长剑随即出鞘。

树后那人没等她近身便转身逃走。另一人从右边冲出，手持短棍，直取陆十三肩头。陆十三没有硬接，刀背顺着短棍一滑，落在对方手腕上。那人手指一松，短棍掉在地上。

周雨莲追了几步，眼看就要追上逃跑的人，陆十三却出声叫住她：“别追，前头有沟。”

那人果然在林后忽然拐弯，绕过一道窄沟，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你怎么知道？”

“风声断了一下，脚步也轻了。那边的地势比这边低。”

周雨莲看着他，似乎想问更多，却先看见那名被陆十三挡住的蒙面人正从袖中摸出一支短箭。她剑锋一横，抵住对方咽喉：“你们为什么跟踪我们？是要账册，还是要墨影？”

蒙面人看了看陆十三，忽然笑了一声：“你以为那匹马只值一匹马的钱？”

陆十三的神色微变。

“你知道袖阵？”

“我只知道，北边那座旧驿棚里，有人等着看你把马召出来。”蒙面人盯着陆十三，“你若去了，正好把路替他们开好。”

这话说完，他猛地咬紧牙关。陆十三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却还是晚了一步。那人倒在地上，口中流出黑色的血。

周雨莲收起剑，面色凝重：“他死了。”

陆十三蹲下身，闻了闻他口中的气味，眉头紧锁：“不是蛊，是药。有人把毒藏在牙里，看来他们连活口都不打算留。”

两人没有再追逃走的那个人。

北边的旧驿棚仍在远处，黑沉沉地伏在田野尽头。陆十三望着那片夜色，忽然觉得对方并不是要阻止他们找到旧驿，而是在等着他们亲自走进去。

“还去吗？”周雨莲问。

陆十三将短刀收回鞘中：“去。但不能按他们想的办法去。”

他没有招来墨影，也没有动用袖阵，只领着周雨莲沿着田埂绕向旧驿棚的另一侧。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谷仓里陈粮的霉味。

就在这股气味里，陆十三分辨出了一点极淡的朱砂香。

“旧驿棚里有人点过符纸。”周雨莲说。

“也可能是有人借符纸的味道遮住别的东西。”

陆十三望着黑暗中的屋脊，握紧了刀柄。

“今晚我们先看清楚，再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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