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暖意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一片极致干净的纯白。

空旷安静的病房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淡淡的消毒水味丝丝缕缕涌入鼻尖，清冷又寡淡，彻底冲刷了，刻在记忆里的血腥铁锈气与潮湿泥土的腥浊。

周霜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力一点点掀开，朦胧的光影缓缓聚焦，眼前的世界依旧带着几分虚浮的模糊。

她下意识轻轻转动身躯，浑身四肢僵硬发麻，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每一寸筋骨都透着酸软的无力感。

头顶传来隐隐钝痛，被厚厚的纱布层层缠绕包裹着，紧绷的触感牢牢贴着头皮。左手手背上扎着细细的点滴针管，冰凉的透明药液顺着纤细的血管缓缓流淌，带着一股微凉的凉意，蔓延至整条手臂。

这里根本不是厂区那间简陋狭小、设备陈旧的医务室。

规整的白墙、干净的病床、整齐摆放的医用设施、一尘不染的地板，处处透着正规肃穆，是市里正规的住院病房。

心底带着一丝茫然，周霜撑着绵软的床褥，一点点费力坐起身。后背空荡荡的，没有支撑，稍一动弹就头晕目眩。她垂落双腿，小心穿上床边的拖鞋，想着起身走一走，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

她太需要确认自己此刻的状态了。

可不过刚刚迈步到门外，双腿瞬间一软，浑身力气骤然抽空。

酸软无力的双腿根本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她控制不住地顺着冰凉的墙壁缓缓下滑，狼狈地蹲落在地。

不甘心的念头死死撑着她。

周霜咬紧牙关，手臂抵着墙面发力，拼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可虚弱的躯体根本不受意志控制，身体重重一晃，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一次，两次，三次……

纯白寂静的走廊边，单薄的身影靠着墙壁，一遍又一遍笨拙地重复着蹲伏、起身的动作。每一次挣扎，换来的都是更深的无力。浑身虚软脱力，连最简单的稳稳站立，都成了一种奢望。

无助与慌乱，一点点爬上心头。

“周霜？你啥时候醒来的？你在干什么？”

一道温柔又诧异的声音骤然响起。

刚吃完饭回来的桃子姐，就撞见了这一幕心酸又诡异的画面。看着靠着墙壁反复挣扎、摇摇欲坠的女孩，她心头一紧，连忙快步冲了上前。

桃子姐是周霜车间的同事，性格温柔热心，在枯燥冰冷的工厂里，是为数不多真心待她、愿意和她亲近的人。

周霜抬着眼，眼底空洞无神，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虚弱得几近微弱，沙哑干涩的嗓音，轻轻响起：“我想站起来……可是我站不起来……我是不是快瘫了……”

无边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明明只是被人打破了头，不过是一场食堂的斗殴外伤，怎么会虚弱到连站立都做不到？

是不是伤势远比她以为的更重？是不是身体落下了病根？是不是她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傻妹子，别怕，别吓自己。”

桃子姐心头一软，满是心疼，连忙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又伸手稳稳举起吊瓶支架，小心翼翼护着她，一点点借力将她扶回病床，轻轻放平躺好，细心替她掖好被角。

“你是失血太多，严重贫血，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太虚了，乖乖躺着休养就会好的。”

周霜躺在病床上：“这里……不是厂里的医务室。”

“这是市人民医院。”桃子姐坐在床边，语气轻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你整整昏迷七天了，一直不醒，我们所有人都快被你吓死了。”

七天。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霜心头，让她浑身一震。

她竟然毫无知觉，昏昏沉沉躺了整整七天七夜。

“桃子姐，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周霜看着眼前满眼关切的大姐姐，眼底盛满了最真诚的感激。

“不是，还有你宿舍的室友，还有你同学，很多人都在照顾你的。”桃子连忙摇摇头否认道。她只是今天刚好过来看望。

“你乖乖躺着别动，我去喊医生过来给你复查一下。”

桃子姐温柔叮嘱一句，匆匆转身走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而入，细致地为周霜做了全套身体检查，仔细询问她的体感、有无头晕恶心、伤口痛感等不适症状。

一番检查过后，医生确认她生命体征平稳，外伤暂无感染风险，只是身体过度虚弱、气血大亏，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随后细细叮嘱了饮食、作息、伤口养护的各项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

病房再度陷入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平稳的“滴滴”声，一下下回荡在空气里，清冷又安宁。

桃子姐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周霜苍白憔悴、毫无血色的脸庞，眼底翻涌着浓浓的后怕与心疼，缓缓开口。

“那天食堂打架的事，全厂几乎都传开了。我们都以为只是普通的争执，谁也没想到，你后来居然伤得那么重。”

她语气沉沉，至今回想清晨那一幕，依旧浑身发寒：“你被人发现的时候，躺在老杨树下，泥土和鲜血糊满了全身，血污结块粘在头发、脸上、衣服上，又腥又臭。旁边围着一堆嗡嗡打转的苍蝇，那副模样，跟从土里刨出来的死尸一模一样。”

“第一个发现你的工友，当场直接吓懵了，回去就发高烧病倒住院，说撞见了死人、撞了邪，吓得不轻。”

周霜静静躺着，安静听着她的叙述，偶尔轻轻点头，眼底一片茫然。

“我那天早上跟着人群去看热闹，远远看着就觉得身形眼熟，走近一看，魂都差点吓没了。”桃子姐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当时真以为你没气了，蹲在你旁边，手一直不停在抖。后来你同学何大勇和余芊芊赶过来，大勇摸不到你呼吸，当场就哭崩了，以为你真的没了……”

“一开始我们把你送进厂医务室，厂医看着你的样子，根本不敢收，生怕出人命担责任。我们没办法，只能火急火燎打车，直接把你送到了这里。你这一躺，就是整整七天。”

七天光阴，恍如隔世。

周霜微微蹙起眉，脑海里一片空白，轻声呢喃：“我想不起来了……”

她清晰记得食堂的争执、掌掴、厮打，记得自己放话威慑众人，记得头顶鲜血不停滴落，记得自己拼尽余力往医务室走，记得老杨树下骤然被绊倒、眼前一黑的失重感。

可摔倒之后的一切，彻底模糊、彻底湮灭。

地底蠕动的根系、疯狂吸血的藤蔓、被拖拽下沉的失重、深夜划破夜空的刺眼红光……所有诡异离奇的画面，尽数被一层迷雾彻底遮盖，没有半分记忆痕迹。

仿佛那场颠覆命运的异变，从未发生过。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桃子姐连忙放缓语气，温柔拍着她的胳膊安抚，“人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万幸了。你七天没吃东西，胃里早就空了，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点流食垫肚子，你乖乖躺着，我下楼给你买一碗清粥回来。”

周霜看着她温柔关切的眉眼，心头骤然一暖，轻轻点头，扯出一抹乖巧又单薄的笑意，轻声软软道：“我有点饿啦，谢谢桃子姐，呵呵。”

其实她空腹多日，肠胃早已麻木僵硬，根本体会不到真切的饥饿感。

只是她舍不得辜负这份滚烫的温柔。

积攒了十几年的寒凉与苦楚，尽数翻涌上来。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顺着苍白的眼角，大颗大颗滚落，浸湿了枕巾。

“好好的怎么哭了？”

桃子姐猝不及防，连忙抽过纸巾，小心翼翼、细细柔柔地替她擦拭泪水，瞬间慌得手足无措。

积压的情绪彻底失控，周霜哽咽着，哭声越来越大，断断续续道出心底藏了多年的柔软：

“桃子姐，你真好……呜呜，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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