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魂

看着她哭得肩膀颤抖、格外可怜，桃子姐鼻尖也一阵发酸，连忙别过头：“不哭不哭，姐去给你买粥，不许再哭了啊。”

她快步走出病房，抬手悄悄擦掉自己差点落下的眼泪。

这孩子实在太苦了，小小年纪辍学打工，无依无靠，遭遇怪事险丢性命，却连一个心疼她的家人都没有。

暮色沉沉，夜色慢慢笼罩整栋住院楼。

桃子姐早已赶回厂区上班，空荡荡的病房里，只剩周霜一人。

她静静躺在病床上，睁着眼望着窗外昏暗的夜色，一遍遍回想受伤那天的片段，拼命拼凑空白的记忆。

杨树、摔倒、流血……

后面到底是什么？

就在她凝神回想的瞬间，胸口骤然传来一阵撕筋扯骨的剧痛！

不是皮肉之痛，是源自脏腑深处、扎根骨血的牵扯剧痛。

仿佛她的心脏深处，悄然生长着一棵无形的古树，无数细密的根茎早已盘根错节，布满她的四肢百骸、血肉肌理，与她的身体彻底融为一体。

此刻，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狠狠往外拔扯这棵扎根心底的树！

万千根茎拉扯着血肉经脉，每一寸肌理都在剧痛中震颤。

周霜僵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要微微换气，撕扯的痛感便会翻倍加剧，席卷全身。

冷汗瞬间浸透她的病号服，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额角、脸颊不断滑落，流进眼底。

汗水裹挟着盐分，刺得她双眼酸涩刺痛，根本无法睁开。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意识渐渐恍惚，她挣扎着抬起手腕，想要按床头呼叫铃求助。

指尖颤抖无力，胡乱摸索间，手腕无意间重重压在按钮上。

急促的铃声响起，可周余已经撑不住了。

剧烈的疼痛彻底击溃了她的意识，眼前一黑，再次彻底昏死过去。

意识坠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两道苍老沙哑、遥遥相应的呼唤声，层层叠叠回荡在耳边，穿透岁月与时空：

“周霜魂归来——周余魂归来——”

“周霜已经回来了——回来了——”

声声招魂，声声应答，温柔又悲戚。

下一瞬，周遭景象骤然变换。

刺眼的医院白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老旧朴素的农家小院、熟悉的土墙青瓦、门前一方清澈水塘。

是她心心念念、再也回不去的小时候。

院子里，站着一位身形清瘦、头上裹着旧头巾的老人，这正是疼她入骨的外公。

外公不停转动着身体，面向不同的方向，神色焦急，一遍遍扬声招魂，嗓音沙哑疲惫，满心都是惶恐与疼惜。

外公一生利落不爱繁琐，常年光头省事，却唯独疼她至极，从小给她留着及大腿的乌黑长麻花辫，把所有温柔偏爱，全都给了幼时的她。

“外公！我回来了！”

周霜快步朝着老人跑去，像儿时无数次那样，想要扑进外公怀里，拉住他的手撒娇。

可外公仿佛完全看不见她、听不见她。

她就像一缕无根虚影，站在至亲面前，无人感知、无人看见。

“外公！外公！霜儿回来了！”她一遍又一遍大喊，声音带着委屈与慌张，却依旧得不到半点回应。

屋内，满头银发的外婆坐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躺在床上幼童的小手，声声回应着门外外公的招魂声，嗓音哽咽沙哑，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泪水不停滑落，浸湿衣襟。

“周霜回来了……我的霜霜回来了……”

“外婆！我在这里！外婆！”

周霜冲进屋里，看着泪眼婆娑的外婆，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拥抱，崩溃大哭。

她苦苦思念的爷爷奶奶，给过她世间唯一温暖、救过她性命、疼她护她的亲人，此刻就在眼前。

可他们看不见长大的她，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床榻上。

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脸惨白毫无血色，双目紧闭，气息微弱，额头上敷着冰冷的湿毛巾，正是幼时落水高烧、昏迷不醒的自己。

周霜蹲在床边，轻轻捏了捏小团子软乎乎的脸蛋，看着小时候乖巧可爱、梳着两条长辫的自己，心头又酸又疼。

恍惚间，她听到外面传来微弱又无助的挣扎声。

她转头望向门前水塘，抬脚走了出去。

只见平静的水面之下，一个小小的稚嫩透明身影，正在水里拼命扑腾、挣扎上浮。

小小的身影一次次用力向上钻，想要冲出水面、回归躯体。

可整片水面仿佛被盖上了一层无形的厚重屏障，死死困住那缕残魂，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出水，只能困在冰冷水底，不断浮沉、不断消耗。

就在这时，屋后暗影浮动。

一抹刺眼的红色身影，轻飘飘从屋后升起，缓缓飘进屋内，绕着病床、绕着外婆转了一圈，最后化作一缕流光，径直从幼童头顶钻了进去，彻底融入躯体。

“你要干什么！”

周霜心头大骇，连忙冲回床边，扒着幼时自己的头顶仔细查看，却再也找不到那抹红影的半点踪迹。

片刻后，床上昏迷的小周霜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奶奶……”

软糯稚嫩的嗓音响起，微弱却清晰。

“霜霜醒了！我的好孩子，终于醒了！”外婆瞬间泪崩，紧紧抱住刚苏醒的小丫头，哭得浑身颤抖。

门外的外公快步走进屋内，眼底泪光闪烁，苍老的手狠狠抹掉即将坠落的泪水，看着死里逃生、终于睁眼的小孙女，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几天前小丫头失足落水，打捞上来便高烧昏迷、气息奄奄，连日不醒，老两口日夜守着，几乎以为再也留不住这唯一的小外孙女。

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两位老人，看着幼时温柔圆满的画面，周霜坐在床前的踏板上，捂着嘴崩溃大哭。

她从小到大，最亲的就是爷爷奶奶。

可回到周家之后，周彤、周耀祖仗着父母偏爱，逼着她改口，不准她再喊爷爷奶奶，硬生生夺走了她最后的温情寄托。

多年思念、多年委屈、多年遗憾，在此刻尽数爆发。

就在她沉溺温情与悲伤之际，门外再次传来微弱又无助的哭喊：

“爷爷——奶奶——救我……我出不来了……”

屋里的外公外婆依旧沉浸在孩子苏醒的喜悦里，对此毫无察觉。

周余心头一紧，立刻转头望向水塘。

那缕被困水底的小小身影，依旧在苦苦挣扎，无助又脆弱。

原来，方才归来的是其他东西，原本的一缕残缺的小魂魄，依旧被死死困在塘底，未曾归位。

周霜快步走下熟悉的青石台阶。

这方台阶，是她儿时日日玩耍、日日踩踏的地方，藏着她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她蹲在塘边，毫不犹豫将手伸进冰凉的水中。

水底挣扎的小魂魄看见光亮、看见来人，立刻奋力游来，小小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指尖。

周霜用力一拽，终于将那缕漂泊无根、被困许久的小魂魄，稳稳拉出水面、拉回岸边。

湿漉漉的小魂魄怯生生抬头，盯着眼前的大姐姐，满眼疑惑：“你是谁呀？”

“我是你，长大后的你。”周霜温柔应声。

小魂魄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利落的寸头，小声委屈嘀咕：“我长大后……怎么没有长头发呀？好可怜呀，头发都没了……”

周霜心头一酸，连忙柔声安抚：“头发太长，没时间打理，就剪掉了。你快回到身体里去好不好？”

她牵着小小的自己，一步步朝着屋内走去，轻轻推着魂魄，想要归位入体。

可就在小魂魄即将踏入门槛的瞬间，一股无形巨力骤然袭来！

“嘭！”

小小的魂魄被狠狠弹飞，直直摔回院子中央，险些再次滚落水塘，坠入无尽禁锢。

“你没事吧？”周霜心头大慌，连忙冲过去抱起摇摇欲坠的小魂魄，满心担忧。

小魂魄眼眶泛红，委屈又茫然：“我没事……可是，我进不去……”

周霜不信邪，再次牵起她的小手，朝着屋内走去。

这一次，连院门的边缘都无法触碰。

无形的屏障，死死隔绝了归途，将那缕残缺魂魄，彻底挡在了躯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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