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魂醒

“怎么会这样？你再试试，一定可以回去的。”

周霜不肯死心，掌心抵着小魂魄单薄的后背，轻轻用力，再次推着她朝着房门走去。

她不甘心。

这是她自己的魂魄，是小时候落水被困、迟迟未归的残魂，本该顺理成章回归躯体，怎么会被硬生生阻隔在外？

一步、两步……

就在小魂魄脚尖即将触碰到门槛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炸开，伴随着小女孩凄厉的惨叫。

一股无形、霸道、冰冷的屏障骤然爆发，巨大的反弹力狠狠将小小的魂魄弹飞出去。

小身子轻飘飘摔落在坚硬的院子地面上，跌得摇摇欲坠，眼眶瞬间通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霜心底彻底泛起寒意，一股莫名的恐慌席卷全身，连忙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小魂魄，上上下下仔细检查，生怕这缕脆弱的魂魄摔伤、耗损。

这是她自己的魂，是她遗失多年的一部分。

她忽然想起方才进屋的那抹诡异红影，心头猛地一沉。

是了。

一定是那道凭空钻入幼时自己身体的红色身影，抢先占了这缕残魂的位置，鸠占鹊巢，死死堵住了魂魄归位的通道，所以真正属于她的魂，再也回不去自己的身子了。

“姐姐，我……”小魂魄浑身发颤，怯生生抬着湿漉漉的眼眸看她，又迅速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小声啜泣起来，委屈又无助。

“不哭不哭，姐姐在。”

周霜立刻蹲下身，将小小的自己紧紧抱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头，一下下温柔拍着她的后背，无声安抚着这缕漂泊无依的残魂。

怀抱里的小小身子，软乎乎、凉丝丝的，真实得不像话。

周余望着眼前熟悉的农家小院、门前水塘、老旧屋瓦，眼神恍惚，喃喃自语：“到底是我真的回到了小时候……还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太真实的梦？”

虚实交织，岁月重叠，她早已分不清边界。

“姐姐，霜儿以后再也不玩水了……再也不下去塘里了……”小魂魄埋在她肩头，哭得小声又可怜，满是后怕。

当年就是这方水塘，差点彻底吞噬了年幼的她。

“乖，不怪你，不是你的错。”周霜轻轻摩挲着她脑后两条乌黑精致的长麻花辫，心底酸涩泛滥。

小时候，外公外婆倾尽温柔，给她留最漂亮的长发，细心打理，把她养得白净软萌。

可如今的她，一头短短的寸头，利落粗糙，历经风霜，满身疲惫。

她连好好留住一头长发都做不到，怎么对得起外公外婆当年一点一滴的疼爱与付出。

“姐姐，水里好多小鱼，一直围着我游来游去，可我抓不住它们……”小魂魄抬起湿漉漉的小手，指着身前平静的鱼塘，稚嫩的声音带着懵懂。

“那是外公养的鱼。”周霜望着水塘，眼底泛起温柔的怀念。

小时候她很调皮，总爱蹲在塘边抓鱼胡闹。外公从不责备，还特意给她做了一套迷你版的捕鱼小装备。外公去屋后大河捕鱼，小小的她就在屋前鱼塘学着模样折腾，是她童年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外公是谁呀？”小魂魄懵懂抬头。

周霜鼻尖一酸，轻声解释：“外公就是你的爷爷。后来姐姐回了周家，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姐姐都喊外公外婆，我也被要求着改口，再也不能喊爷爷奶奶了。”

“那……爷爷奶奶会不会很伤心？”小魂魄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认真询问。

“会的吧……”周霜望着屋内忙着照顾幼童的两位老人，声音轻得像叹息。

老人家一辈子心软重情，最疼她，从会讲话就要她喊他们作爷爷奶奶。后来硬生生被改口、被疏离，他们怎么可能不难过。

“你乖乖在这里待着，别乱跑，姐姐进屋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的归路。”

周霜将小魂魄抱到屋檐下，放在熟悉的小板凳上，身前摆着她儿时最爱的旧玩具，轻声叮嘱。

“好，我乖乖等姐姐。”小魂魄用力点头，乖巧坐着不动。

安顿好小小的自己，周霜深吸一口气，转身迈步朝着屋内走去。

可刚跨过屋檐，天地骤然眩晕！

极致刺眼的白茫茫强光瞬间吞没所有画面，小院、水塘、外公外婆、小小的魂魄……尽数碎裂、消失。

“外公！外婆——！”

周霜心头大急，拼命伸手去抓，嘶吼着想要留住这难得的重逢。

她好不容易梦到一次二老，好不容易重回最温暖的旧时光，她舍不得走！

“周霜！你醒醒！周霜！”

耳边焦急的呼唤骤然响起，穿透幻境。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死死按住她剧烈挣扎的身体。

刺眼的白光褪去，冰冷的病房天花板映入眼帘。

周霜浑身大汗、大口喘息，怔怔看着床边的人。

是许媚。

“许姐……你什么时候来的……”周霜眼神恍惚，嗓音沙哑虚弱，看着死死按着自己手臂的许媚，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歉意，“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我做噩梦了。”

许媚缓缓松开手，看着她满头冷汗、浑身脱力的模样，无奈又心疼地笑了笑：“醒了就不怕了，就是个梦而已。”

她心底暗自咋舌，方才周霜睡着后突然剧烈挣扎、胡乱哭喊，力气大得惊人，摁都摁不住，跟老家逢年过节杀猪时按挣扎的猪一样，实在吓人。

“嗯，醒了就不怕了。”周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可梦里的一切、魂魄被阻、红衣占身、外公外婆的温柔，历历在目，清晰得根本不像梦境。

“这些都是宿舍姐妹们托我给你带的东西，她们没有假期，走不开，没法亲自来看你，你别多想、别介意。”

许媚侧身，指了指床头柜上堆得满满当当的水果、面包和糕点。

看着一堆满满当当、用心收拾好的吃食，周霜眼眶瞬间一热，温热的泪水瞬间蓄满眼底，簌簌滚落。

她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同宿一室的打工姐妹，来自天南海北、素昧平生，却在她重伤昏迷、孤身卧床时，默默记挂、默默惦念、默默为她备好物资。

“许姐，麻烦你替我好好谢谢大家……等我出院了，我一定请姐妹们吃饭。”周霜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满心都是感动。

“傻丫头。”许媚眼底也泛起湿意，睫毛浸满水光，轻声感慨，“背井离乡在外打拼，无依无靠，能同住一屋、相伴一场就是天大的缘分。我们本该相互照应、相互取暖，就当彼此的家人。”

话说出口，心底却是无尽的酸涩与悲凉。

她十六岁背井离乡进厂打工，今年二十五，整整九年未曾回过老家。

九年青春，耗在冰冷的流水线上。七年工资，除去微薄的吃喝开销，整整二十万，全寄回家里。

可家人从未心疼过她半分，年年催她回家相亲、嫁人，只为靠着她再捞一笔高额彩礼，把她当做换取利益的商品。

她最大的心愿，不过是攒一笔钱，买一间小小的房子，真正拥有一个属于自己、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算计压榨的家。

病房安静片刻，积压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周霜鼻尖发酸，哭声骤然爆发，崩溃开口：“许姐，我想我外公外婆了……我好想他们……”

这一场太过真实的旧梦，把她多年压抑的思念尽数勾了出来。

她这么多年，无数次梦回旧院，可梦里空空荡荡，从来只有屋子，没有疼她护她的两位老人。唯独这一次，她清清楚楚见到了外公外婆，触手可及，温暖真实。

“想他们，等过年放假，就回去看看。”许媚温柔抬手，轻轻抚平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摸着她毛茸茸的寸头，柔声安抚。

周霜哭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泣不成声：“我看不到他们了……很多年前就看不到了……他们早就不在了……呜呜……”

积压多年的愧疚与思念轰然崩塌，她死死咬着唇，哭到窒息：“我的命，是外公外婆拼尽全力给我抢回来的。如果不是为了操心我、养育我、为我操劳一辈子，他们根本不会走得这么早……都是因为我……都是我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

心口深处，那股熟悉的、撕筋扯骨的剧痛骤然卷土重来！

像是心底扎根多年的古树，再一次被人狠狠揪住根系、用力拔扯！

一寸寸根系牵扯血肉，痛得她呼吸骤停、浑身痉挛。

眼前天旋地转，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

话音未落，周霜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直至再次昏死过去。

“周霜！周霜！”

许媚脸色骤变，连忙放平她的身体，盖好被子，不敢耽搁半分，转身疯了一样朝着病房门口冲出去，大声呼喊，“医生！护士！快来！病人昏迷了！”

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呼喊声响彻走廊。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紧急施救、监测体征、上药护理。

一轮紧张的抢救过后，仪器上跳动的线条终于恢复平稳，周霜的呼吸渐渐均匀，生命体征彻底稳住。

医生再三叮嘱：“病人身体极度虚弱，心绪郁结太深、执念太重，伤及根本，千万不能再情绪激动、大哭大闹，否则很容易引发危症，你们家属一定要看好。”

说完，医生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里再次恢复安静。

许媚坐在床边，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毫无生气的周霜，满心焦灼与为难。

今晚本该是她的夜班，厂里考勤严格、请假极难，可周霜孤身一人在医院，无亲无故、无人照料，随时会突发状况，根本离不了人。

犹豫再三，她还是决定请假通宵陪护。

许媚快步走出病房，来到护士站，看着台面上的座机电话，微微局促，躬身礼貌询问值班护士：“护士你好，能不能借电话用一下？我是27号床病人的朋友，她没人照顾，我想给主管打个电话请假。”

值班护士低头整理病历，头也没抬，温和挥手：“可以用，别打太久就行。”

“谢谢！太谢谢你了！”

许媚连忙连鞠两躬，满心感激，伸手拿起听筒，指尖微微紧绷，拨通了厂里主管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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